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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四年前滁州官府所留的文书,你看看。”
纪景和渐有不安,待翻开阅览时,愈加不明了。
这确实是褚行简四年前通往滁州的文书,可并未是他们要找的春季通往的那几份,手头上的这份,不过交代照常的户籍调查而已,与财务并无关系,也无任何疑问。
张言澈渐渐收起笑容,正经道:“滁州并无咱们要找的东西,弘文二十一年,褚行简通往滁州的文书只有三封,其中所言之事,均为年末的户籍调查之事,都在这儿了。”
趁纪景和翻阅文书的功夫,他又道:“此番去了滁州,我还查看了当年的州志,按兵部的驿卒花名册,褚行简通往滁州的文书,在一月末也该有,可弘文二十一年的一月,滁和两州正值大雪。”
那场大雪数十年的罕见,以至于叫滁州大地饱受寒冻,为保消息准确,他还特意问了当地的小吏和老人,确有此事。
兵部的花名册上所记,弘文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四,曾有驿卒递送滁州文书,二十六日至,二十八日返,来往不过五日。
若是平日也可相信,若是大雪天气,马匹缓慢,怎可那般快?
如是真事,如实填写就好,何必捏造事实。只能说,花名册上的记载是假的,有人故意为之,掩人耳目,混淆视听。
褚行简并未在一月送往滁州任何文书,京城和滁州两地自然也无文书储存,而不是他们初始以为的,褚行简有意掩盖事实,提前将证据销毁。
一旦花名册造假之事成立,那便意味着翻案暂无尽头,他眼前所有认为可信的证据,都得全部推翻重来。
“我今日回来得早,顺带去了趟兵部,那驿卒我也查了,还在车驾清吏司服役,可以着令审查。”张言澈道。
纪景和不语,将看罢的文书搁至桌上,心底的躁动久久不能平复,脑子内各种事情都纠缠在一起,叫他理不出任何头绪,也静不下心有任何反应。
他以为不久便能水落石出的案情,其实比他想得还要复杂。
望着桌上边角泛黄的文书内页,心头渐渐发紧,犹如芒刺在背,叫他坐立难安。
纪景和顺手将抽屉内的两封密信拿了出来,一封是褚行简不久前寄给他的,一封便是他在查封刘生源家时找到的那一封。
将三物放在一起,又细细端详起来……心头的不适感愈加汹涌,让他越发确定,甚至生出一股前所未有,对自己的厌恶。
“密信不是褚行简的手笔……是假的。”
张言澈一愣,见之僵硬的神态,起身将两者拿起对比,甚至又向前一步,移至光线充足的地方,唯恐遗漏一丝一毫的细节。
四年前文书上的字迹,落笔沉稳,笔画粗细均匀,转折处弧度自然,尤其是“远”字的最后一笔,带着流畅的拖尾。
而密信上,虽然字形相似,却明显生硬许多,撇捺的力度忽轻忽重,“远”字的走之底在收尾时角度上扬,和之前的写法完全不同。
细看个别,褚行简在书写时,总是带出一道飞白,但密信里这个特征却消失了,仿佛换了个人握笔。
不熟悉褚行简字体的人,乍一与现在的字体相比,必定会认为是出自一人之手,可时日已久,人会变,运笔习惯也会潜移默化变化。
可以说这密信是如今的褚行简所写,但绝不可说,是褚行简四年前的手笔。
他们都错了。
这封密信是假的。
从始至终,他的全部猜想都是错的。
是有人拿着褚行简现有的字迹进行模仿,故意误导,且与修改花名册的人,是同一批人。
张言澈:“字迹可模仿,那上面的私印该如何解释?”
纪景和指了指自己收到那封密信:“若有意诬陷,连我都能伪造的东西,他们为何不能?”
如此想来,事情前后便串通了。
从刘生源家中所得的密信,到他所掌握褚行简与当初涉事地方各级官员的关系,再到如今京城滁州两地文书的不见而飞……如若不是张言澈亲自走了一趟,他们眼下肯定已久被蒙在鼓里。
且下一步他们要查的,必然是滁州知府。当初徐云被指控侵占滁州数百亩良田的罪名,只能从滁州入手。
这般查下去,就算调查无果,他与褚行简也日渐存有嫌隙,终有闹翻的一日。
一番龙争虎斗罢,坐收渔翁之利的便是暗中之人。
怪不得他将褚家彻头彻尾查了个遍,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原是早已有人动了手脚,有意挑拨。
只要他认定密信,便必定会随着朝中众人共同弹劾褚行简,一旦叫圣上动心,褚行简便不保了。
认知颠覆的那一刹起,心中既是震悚,又是激动,其中又仿佛掺杂着几分隐隐的不安和不甘,叫纪景和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他自信认为的既定事实,不过是旁人使出的障眼法,而他一年前所有的努力,对褚家人的所有敌意和利用,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他看着那封欺骗他已久的狗屁密信,只想发笑,带着多半的自嘲和无奈。
玩了一辈子鹰,竟也有被鹰啄眼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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