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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她,自己嫌外头太吵,义庄清净,方便修道。
此处为什么清净?她问。有香火、有哭闹,晚上还有野狗叼尸体。
他不答,用木棍在地上写字,那几个字是——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阿惜,阿惜。”门外忽地传来声音,惊动沉思的沈惜。她听着是沈绣,就光脚跑下去开门。进了屋,沈绣一把抱住她,头埋在她头发里,发出小狗似的呜呜声。
她着急,又不能说话,只能拍沈绣的背。纤薄肩背微微颤抖,接着沈绣抬脸,把她紧紧箍在怀里。
“世上男子都是坏东西!”
沈绣气鼓鼓,知道妹妹不打手势也知道她在骂人。
“还是阿惜好。”
“阿惜,你可不能抛下姐姐。”沈绣晓得自己今夜十分奇怪,但若她自己待着,准保一夜无眠,只好来找妹妹。
沈惜头摇得坚定,甚至要赌咒发誓。沈绣把她手按下去,丝毫没察觉到对方的心虚。接着沈惜打手势转移话题,苏大人欺负你了?
沈绣摇头,又点头,最后叹气。
“我不晓得。”
“他时而待我好,时而待我坏。时而我又觉得,好坏都是我自个儿想的罢了,横竖他对我并无什么想法,不过是有责在身、身不由己。”
沈惜眼睛亮亮的,不说话,手在月光下飞舞。
“姐姐从前不是这样。”
“姐姐从前从未在意过旁人待你如何。”
沈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两人像小时候一般躺着。良久,沈绣才轻声开口:
“阿惜。我若是哪天真在意他了,我们就一道回姑苏吧。”
贰拾壹·良医所(四)
沈绣那夜睡得并不舒坦,还翻来覆去地做梦。梦里她看见苏预变成一只斑斓猛虎,眼里流淌熔岩似的烈色,把她掀翻在地上,她却半点不害怕。又梦见许多人围在一起,黑压压成片,在那里窃窃私语。她拨开人群走进去,瞧见那只虎被捆缚在地上动弹不得、皮肉绽裂,就扑上去护住它,说你们不要杀,它也是人啊,你们睁开眼看看啊。
于是她醒了,睁眼望着床角挂着的香囊,摸住砰砰跳动的心口。
苏预会死么?她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金陵正是风雨如晦,暗处像有张网正在收紧,要等那个将他捕获的时机。而此夜之前,他从未如此失态过。也许真有些东西,他也无法掌控、无法抗拒、无力回天。
但究竟是什么事,能把那个带刀从督公眼前搏杀出来、血淋淋去接亲的人逼到只能借酒浇愁?
沈绣抬头望月亮,想起多年前自己押着最后几箱家当回枫桥镇,路上颠簸劳顿不提,最担心的是怕贼、怕匪、怕官兵。就连路上的蚂蚁都能置她于死地那般风声鹤唳,因为纵使在本朝太平年月,这样两个孤零零的姐妹仅活着就比登天还难,而她偏要试一试。
因为直道从来最难、最易粉身碎骨,但也最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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