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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0章 紫姑(第1页)

民国初年,保定府清苑县有个年轻的账房先生,姓沈,名叫沈砚秋。沈砚秋那年二十五岁,生得白净斯文,一手算盘打得精熟,在县上最大的广源粮行做事。他为人老实本分,从不与人争执,掌柜的对他很是器重,街坊邻里提起他,也都竖大拇指,说这孩子厚道。

可沈砚秋心里头,一直藏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他十五岁那年冬天,母亲刘氏寒冬里洗衣裳,一不留神脚底打滑,一头栽进了结冰的河面。等人捞上来,身子都僵了。他爹沈万福是粮行的老伙计,拉扯着他过了三年,到沈砚秋十八岁那年春天,也因积劳成疾,撒手去了。沈砚秋自此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嘱咐“儿啊,爹娘对不住你……没能看你成家……你人老实,爹就怕你往后一个人孤零零的……你记住,一定要讨个知冷知热的媳妇,生儿育女,别断了沈家的香火……否则爹到了地底下,这眼也闭不上啊!”

这话像根刺,深深扎在沈砚秋心里。他日也想,夜也想,只盼着能娶上一房媳妇,告慰爹娘在天之灵。可他一个穷账房,月俸微薄,又无父母张罗,相看了好几回,人家姑娘一听他家徒四壁、双亲不在,就都没了下文。这件事,便一年一年地搁了下来,成了他心口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这一年入了秋,天气转凉。广源粮行的掌柜陈厚德做五十大寿,在后院摆了几桌酒,请了铺子里的伙计和县城里有头脸的生意朋友。觥筹交错之间,有人起哄,说要热闹热闹,光喝酒没意思,不如请神问卜,占一占明年粮价的涨落。民间有“迎紫姑”的习俗,说是正月十五迎神最灵,但平日里若心诚,也不是请不来。紫姑神在民间又叫厕姑、坑三姑娘,传说是寿阳李景的妾,被正妻妒忌,逼着干最脏最累的活,最终含怨死在正月十五的厕所里。天帝怜悯她,封她做了厕神,专管民间女子的针线女红、婚姻生育,也能预卜吉凶。只是这位神仙说起来不大体面,平日里少有人正经供奉,不过闲来玩乐时,倒是个好由头。

几个年轻伙计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七手八脚地扎了个草人,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身旧衣裳给它套上,抬到院角一处僻静的茅厕旁。有人点上香烛,摆上供果,又拿了个竹筛子,底下覆了层香灰。神请来了没有,全看那筛子动不动——要是灰上显出字来,便是神到了。

众人挨个上前磕头问话,问的无非是生意前程,那筛子纹丝不动。轮到沈砚秋,他本就喝了几杯酒,心里头那一团愁绪被酒气一蒸,再也压不住了。他跪倒在草人面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头,心里头默念“紫姑神在上,弟子沈砚秋,二十五岁尚未娶妻,父母早亡,临终遗愿便是看我成家。弟子无才无能,不知月老的红线牵到了何处。只求神仙垂怜,赐弟子一位贤妻共度此生,不拘美丑,不论贫富,只求能知冷知热,相伴度日。若能如愿,弟子必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他这话在心里头念得恳切,眼里头差点掉下泪来。说来也怪,就在他磕完第三个头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间,那竹筛子忽然簌簌地颤动起来,底下的香灰上,缓缓显出四个字来——“如你所愿”。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沈砚秋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好你个沈呆子,想媳妇想疯了,连坑里的神仙都看不下去了!”又有人打趣“紫姑神莫不是看你可怜,要亲自下嫁于你?”沈砚秋被众人笑得满脸通红,心里头却是半信半疑。他抬头看那草人,烛火摇曳之下,恍惚觉得那草人脸上,竟似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旁人只当是一场玩笑,散了席便各自归家。唯有沈砚秋把这四个字牢牢记在心里。他从掌柜那儿讨了几枚喜钱,又自掏腰包添了些,果真请了个泥瓦匠,又央街口的纸扎铺扎了一尊半人高的紫姑神像,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县城东头那座荒废已久的小庙里供奉。那庙原是供土地公的,后来香火稀了,便空了下来,杂草长了半人高。沈砚秋花了一整天的工夫把里外打扫干净,又将神像安放在正中的神台上,摆上香炉供果,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心里头默念“神仙在上,弟子说到做到,还望神仙垂怜指引。”

此后每逢初一十五,沈砚秋必定带些果子点心来上香,寒来暑往,风雨无阻。他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出人头地,所求的,始终只有那一件事。

一晃就是大半年。

这天是八月十四,中秋前夜。沈砚秋早早收了工,回到城东那条青石板铺的小巷子里。他的住处是一间半旧的土坯房,是爹留给他的唯一家当。屋前种着一棵老枣树,枝丫横斜,遮住了半边屋檐。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点上油灯,屋里冷冷清清,桌上搁着半碟咸菜和两个凉透了的窝头。他坐下来,刚要凑合一顿,忽然听见门外头有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门环被人轻轻扣了三下。

沈砚秋一愣。他在这县城里没什么亲戚,朋友也不多,平日里少有人登门。他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门一开,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这女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裤,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头上裹着块褪了色的灰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两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

“大姐,你找谁?”沈砚秋问。

女人抬起头来。借着屋里的灯光,沈砚秋这才看清她的模样——这一看,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猛地撞了一下,魂都要飞出天灵盖去了。这女人生得实在太俊了。柳叶眉,杏仁眼,鼻梁挺秀,薄唇微抿,一张鹅蛋脸上虽然略带些风尘之色,却掩不住那股天生的清丽。她身上穿的虽是粗布衣裳,可通身的气度,倒像是个落难的大家闺秀。

“这位大哥,”女人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怯意,“我赶了几十里路来县城寻亲,亲戚没找着,路上又遭了劫,身上盘缠和地址都不见了。天黑了,我实在没地方去,能不能……能不能在你这儿借宿一晚?”

沈砚秋一听这话,顿时犯了难。他心里头想,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虽说县城尚算太平,可一个孤身女子流落异乡,也着实可怜。但他一个光棍汉,家里头连个隔夜的女人都没有,收留一个年轻女子住下,传出去还不得被街坊戳脊梁骨?他犹豫着,挠了挠后脑勺,刚要开口拒绝,那女人又说“大哥,我不要床铺,只求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这院子里可有柴房或者空屋?若是没有,我在灶台边上蹲一晚也行的。”

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沈砚秋实在硬不起心肠。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那……那你进来吧。屋里简陋,你别嫌弃。”

女人走进院子,沈砚秋领她到东边那间堆杂物的小耳房,里头搁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头堆了些柴火和农具。他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挪开,找了张草席铺上,又把自个儿床上唯一一条厚褥子抱过来“大姐,你先将就一晚。灶上还有些热水,我一会儿给你提过来。”

女人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这间逼仄的小屋,又看了看沈砚秋忙前忙后的背影,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声道了谢。

沈砚秋回了上房,闩好门,心里头七上八下,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敲耳房的门。敲了三下,没人应。他轻轻推开门一看,里头空荡荡的,草席叠得整整齐齐,褥子也叠好了放在床板上。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沈砚秋心里头倒松了口气,可不知怎的,又有些怅然若失。他收拾了一下,正准备去粮行上工,忽然听见灶房那边传来响动。他走过去一看,登时愣住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那女人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忙活。灶上的大锅里煮着一锅热粥,案板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碟酸黄瓜,一碟凉拌萝卜丝,一碟煎豆腐,旁边还搁着一摞新烙的杂面饼,焦黄酥脆,冒着油香。沈砚秋呆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没走?”他讷讷地问。

女人回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我走了也是无处可去。昨夜我想了一宿,大哥你是个好人,若你不嫌弃,我愿留下来给你洗衣做饭,针线缝补,算我报答你的收留之恩。”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若是……若是大哥不嫌我粗笨,我愿……愿以身相许。”

沈砚秋的脑子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在里头放了一挂炮仗。他活了二十五年,哪经过这种事?他站在灶房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这怎么使得?我、我配不上你……”

女人摇了摇头“是我配不上大哥才对。我只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大哥肯收留我,便是我的福分。”

沈砚秋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清澈见底,没有半分虚假。他心里头翻江倒海地转了几转——这不正是自己天天在紫姑神面前求的事吗?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一个能陪他过日子的妻子。他想起纸铺掌柜说的话,庙里的神仙不能白受人香火,你求的事,人家迟早要给你一个交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朝女人作了一揖“那就……那就委屈你了。”

女人抿嘴笑了,那笑容像是三月的桃花,暖融融地开在灶房的烟火气里。

就这样,沈砚秋的身边多了一个女人。女人自称姓尤,娘家排行老三,叫尤三娘,说是从保定南边的村子里出来投奔亲戚的。她手脚麻利,勤快得不像话,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洗衣扫地、缝缝补补、养鸡喂鸭,把沈砚秋那个破败的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条。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底下,她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葱蒜青菜,又搭了个丝瓜架子。不出三个月,这个冷清了多年的土坯房,竟有了几分热气腾腾的过日子的模样。

沈砚秋每天下工回来,远远就能看见自家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虽不丰盛,却样样精致可口。尤三娘就坐在灯下等他,手里头做着针线活,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他一眼。沈砚秋坐到桌前吃饭,浑身的疲惫就像被熨斗熨过一样,服帖舒展地散开了。他有时候吃着吃着,眼眶就湿了——爹娘走后,他一个人过了七年,从没想过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街坊邻居很快都知道了这事。巷子口卖豆腐的王婆子最是嘴碎,逢人便说“沈家那小子也不知积了什么德,白捡了个天仙似的媳妇!我亲眼见的,那模样俊得很,比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还标致。还勤快,天天洗洗涮涮,小院子收拾得比有钱人家都干净。”有人问起尤三娘的来历,沈砚秋只说是在庙会上认识的,旁的一概不提。

可日子长了,沈砚秋也渐渐看出些不对劲来。

尤三娘身上的衣裳,永远是那套靛蓝色的粗布衣裤,从来没换过,可这衣裳不洗不晒,却永远洁净如新,连个褶子都不带打的。她洗衣做饭忙活一整天,浑身上下不沾一丝油烟气。有一回,沈砚秋半夜醒来,现身边没人,摸了摸被窝,凉得透透的。他吓了一跳,披衣起来找,屋里屋外都找遍了,都没见人影。他心里头慌了神,正要去街上找,忽然听见院子里有细微的响动。他扒着门缝往外一看,月光底下,尤三娘正坐在老枣树下的石墩上,手里头拿着一把桃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嘴里头念念有词,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月光照在她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像是一层薄雾笼罩着她。沈砚秋没敢惊动,悄悄退回去,躺回床上。约莫过了一刻钟,门无声地开了,尤三娘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身上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凉丝丝的。

第二天一早,沈砚秋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夜里你去哪儿了?”尤三娘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起夜,在外头坐了一会儿,看看月亮。”沈砚秋便没再问了。

他心里头却存了个疑影。这疑影越长越大,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根须越扎越深。

转眼又是一年。这一天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县城里张灯结彩,街面上有踩高跷的、舞狮子的、放花灯的,热闹非凡。沈砚秋吃了晚饭,兴致勃勃地拉着尤三娘去街上看灯。尤三娘本不想去,架不住沈砚秋再三央求,便裹紧了头巾,跟着他出了门。

街面上人山人海,灯火辉煌。沈砚秋护着尤三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买了一盏莲花灯给她提着,又给她买了两串糖葫芦。尤三娘难得地露出了些少女般的神态,咬着糖葫芦,眉眼弯弯地笑着。

走过县城十字街口的时候,人群忽然让出了一条道。人们纷纷往两边退,有的还弯下腰去行礼。沈砚秋抬头一看,只见一顶蓝呢小轿缓缓行来,轿帘半掀,里头坐着一个须皆白的老道士,身穿紫色法衣,手持一柄拂尘。这老道面容清癯,双目微阖,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是城西清虚观的玄诚道长,”旁边有人低声道,“听说这老神仙今年九十多了,道行深得很,能通阴阳,驱邪缚鬼。今儿怕是刚从府衙做完法事回来。”

沈砚秋向来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事敬而远之,便拉着尤三娘往旁边让了让。尤三娘低着头,缩在他身后,那盏莲花灯在她手里微微地晃。

就在轿子经过他们身边的当口,那玄诚道长原本微阖的双眼猛地睁开了。他的目光如电,直直地朝尤三娘射过来,眉头倏地皱紧了。沈砚秋感觉到尤三娘的手一紧,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胳膊,凉得像块冰。

轿子没有停,稳稳地过去了。玄诚道长收回了目光,重新阖上了眼,像是什么都没有生过。

可沈砚秋分明感觉到,尤三娘的肩膀在微微抖。

回到家后,尤三娘一反常态,早早地就睡下了。沈砚秋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说只是累了,便翻过身去不再说话。沈砚秋躺在她身边,一夜没睡踏实。半夜里,他隐约听见身边传来极轻极轻的叹息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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