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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生在民国二十年秋天。天津卫往西六十里有个叫杨柳青的镇子,镇上住着一户姓邱的人家。邱老太爷单名一个朴字,宣统年间的拔贡,是个读书人出身的地主。要说这邱家,杨柳青方圆百里无人不知——不是因为他家有几百亩良田,而是因为邱家大院里头频频传出怪事,几十年了,隔三岔五就要闹上一回,一到初一十五更厉害,连镇上打更的都不敢从邱家后墙根底下走。
说起这邱家大院的来历,倒有一段曲折。
这宅子原先是光绪年间一位姓袁的通判建的公馆。所谓通判,搁现在是知府衙门里的六品官,分管粮运水利,也算是个肥缺。袁通判在这里住了七八年,后来调任,宅子便空了下来。之后又陆续住过两任官员,每一任都住不长久,最长的住了三年,最短的不过半年就搬走了。有人说是风水不好,有人说是宅子不干净,到底怎么个不干净法,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有一年夏天,邱家一个远房亲戚路过此地,借宿了一晚。那人半夜起来如厕,恍惚间看见后院桃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披头散,正朝他招手。这亲戚吓得当场昏死过去,被人救醒之后连夜就跑了,从此再不敢从杨柳青路过。
邱朴却偏偏不信这个邪。他年轻时候在日本念过两年书,脑子里的新学比旧学还多些,向来觉得鬼神之说荒诞不经。那年他刚分了家,手里头有不少闲钱,见这座宅子位置好、院落宽敞、价钱又出奇地低,便一口买了下来。旁人劝他也劝不住,连他太太都说他“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敬鬼神。”邱朴笑一笑,说“我这叫教书先生的胆子——什么也不怕。”
起初两年,宅子里倒也风平浪静。只是有一回邱朴的小儿子半夜烧,家里的老妈子说是在后院墙根下看见过一个女人的影子,一闪就不见了。邱朴没当回事,请了镇上的大夫开了两剂药,孩子也就好了。
直到那年秋天,事情才真正闹开了。
事情的起因是后院那堵墙。邱家大院分前后两进,中间有个小土地庙。说起来,这庙是袁通判时候就有的了,邱朴买下宅子以后也没动它,逢年过节照样烧香供奉。庙里头供着一尊土地公的神像,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塑的,眉眼都已经模糊不清了,身上披的红布褪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那年初秋,杨柳青接连下了七八天的大雨,后院的土坯墙被雨水泡透了根基,轰隆一声塌了半截。说来也怪,这墙一倒,墙根底下的土地庙便和大院彻底通了气。原先庙门朝外,和院子里头是隔开的;如今墙一倒,庙的一侧就对着院子敞开,像是谁推开了一扇不该开的门。
当天夜里,邱家大院里便出了一桩稀罕事。
邱家有个老妈子叫什么婶的,姓王,都叫她王三奶奶,五十多岁的一个妇人,粗手大脚,一辈子在厨房里头忙活,走路咚咚咚咚响,人又壮实得很,邱朴常说她是“铁打的身子”。谁承想,就是这个铁打的身子,说倒就倒了。
那天晚上戌时刚过,王三奶奶正给邱太太端洗脚水,突然两眼一翻,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在了堂屋地上。邱太太吓得把手里的茶盏都摔了,赶紧喊人。邱朴带着两个长工七手八脚把人抬到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热水的,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王三奶奶这才悠悠醒转。
可她一醒来,便有些不对劲。
一开口就喊饿。她平时饭量不过多半碗,这回却一口气吃了满当当三大碗干饭,还嫌不够,又喝了一大碗面汤。吃完之后,王三奶奶的脸上泛出一种奇异的满足神色,眼睛半睁半闭,身子靠在床头上,呼哧呼哧喘气。
更怪的是她走路的姿势。王三奶奶本来脚力好得很,在邱家干了大半辈子,从没叫过腿疼。可自打那天以后,左脚忽然就跛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是谁拿棍子把她的左脚踝骨敲碎了一般。问她疼不疼,她说“疼也不疼——不是我的腿。”
最邪门的还是她开口说话的腔调。
王三奶奶是天津本地人,说一口地道的杨柳青土话,粗声大气,有时候骂起人来能把灶王爷都震下来。可那一晚,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又细又软,腔调里带着一股子北边的味道,字正腔圆,像是京城里头大户人家的妇道人家说话的模样。嗓音幽幽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透上来的风。邱朴一听这声音,便觉得脊梁骨一阵凉。
“你不是王三奶奶。”邱朴沉声道,“你是谁?”
王三奶奶咧嘴一笑。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脸上的褶子还是王三奶奶的褶子,可眼神却分明不是她的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幽怨凄凉,看得人心里头毛毛的。
“这位老爷是个明白人,”她用那又尖又细的北调子声音说,“我确实不是你们家这老妈子。我姓萧,名字说了你也不认得,只告诉你——我是前头袁通判的房里人。对,就是盖这座宅子的那位袁通判。”
邱朴心里头咯噔一下。他虽然不信鬼神,可这座宅子的来历他是清楚的。袁通判在这里住了七八年,后来调任他处,此事竟也隐约有过一些风言风语。
“袁通判有个正妻,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性子悍得很,偏偏没有生养。袁通判便又纳了我做妾。我进门以后还算受宠,不到半年就有了身孕。那正妻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当着老爷的面对我和和气气,背地里却变着法子折腾我。今天说我把太太的簪子偷了,明天说我勾搭府里的长工,后天又说我使了黑心法子害得她小产。你们不知道,那大宅子里的名堂,比外面看着凶险多了。袁通判呢,也不是不知道,可他管不了他那个正妻,索性两头和稀泥,谁也不开罪。”
王三奶奶说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阴沉起来,两只眼睛里泛出幽幽的冷光,像是三九天的冰凌子。邱太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抓紧了邱朴的胳膊。
“后来有一天夜里,老爷不在家,那正妻带着两个贴身丫鬟,闯进我的屋子里头,把我打得浑身是血。我那时候已经有了快六个月的身孕,她一脚踩在我肚子上——”王三奶奶的声音抖了一抖,低下头去沉默了片刻,才又接着说道,“那孩子自然没保住。我躺在床上一个多月下不了地,府里头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等到我能走动的时候,我越想越觉得这日子没法过,活着还不如死了。”
“所以你就寻了短见?”邱朴问。
“不错。”王三奶奶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凄凉,“那年春天桃花开得正好,我找了根绳子,在后院那棵老桃树上把自己吊死了。”
邱朴一惊。后院那棵桃树他自然是见过的,自打搬进来那天就看着它,年年春天开一树繁花,好看得很,谁承想树底下竟藏着这么一桩血淋淋的旧事。
“我死的时候心里头充满了怨恨,”王三奶奶说,“一心想着化作厉鬼,去找那个毒妇报仇。谁知道死了以后才现——我这条命原该这样终了,生前遭的那些罪,也都是命里头定好了的。老天爷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我压根没有仇可报。”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邱朴听得心里头一阵阵紧,忍不住问“你是说,你生前受的那些折磨,都是命里头注定的?这世上还有这种道理?”
“有没有道理不是我说了算的。”王三奶奶凄然一笑,“到了那边你自然就明白了。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这阴司里头有个规矩,凡是在衙门府署里头死的人,魂魄不得自由,一律要被当地的土地神拘管起来。非等到府署倾颓、墙倒屋塌,魂魄一步也迈不出门去。”
“还有这种事?”邱太太颤声说道。
“原先袁通判调任以后,这座宅子空了好些年,我便一直在后楼里头栖身。后来宅子换了几个主人,我也出不去,只能在屋子里头转圈。早几天袁通判到任的时候——哦,我说的不是原来那个袁通判,是袁枚的弟弟,一个姓袁的年轻人,他来此地做通判——他阳气极重,一到任上就把我从后楼里头撵了出来。我无处可去,只好躲进这土地庙里栖身。那土地神老态龙钟,倒也不太为难我,只是庙里香火不够,也没人供奉,我饿得很。”
王三奶奶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些委屈,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屋子里的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压抑,外头秋风呜呜地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
“今天后墙忽然倒了,石块瓦砾砸下来,打伤了我的左腿,又累又饿,实在熬不住了,才不得已借了你们家这老妈子的身子,讨一口饭吃。诸位放心,我虽是阴魂,却从没害过人,也不会害她。”
邱朴听到这里,总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顺了。他心里头震撼非常——他从前向来不信鬼神,可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由不得他不信。
自那天起,王三奶奶便变得昼伏夜出,白天蒙头大睡,怎么叫都叫不醒;到了晚上却精神得很,胃口极好,一顿能吃好几天的食量。更让人称奇的是,她说起往事来头头是道,什么谁家祖上出过什么事,谁家闺女嫁到什么地方去了,桩桩件件,都分毫不差。有些事连邱朴都不知道,问了他母亲才知道原来确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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