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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早年间,江南一带管扶乩叫请桌仙。莫看这名字寻常,到了真正行家手里,是极玄妙的事。正经扶乩要用五谷杂粮在桌面上撒出一个沙盘,乩笔架在当中,请神的人分立两旁,口中念念有词。乩笔若真的动起来,那就是仙家降临了。不过市面上十个扶乩的里头,九个是装神弄鬼骗钱财,真正能请来灵验仙家的,百里挑一。
我要说的这位,名叫陈守拙,溧阳县河口镇人氏。此人既非富户,也不是读书人出身,不过是镇上买卖河鲜的小商贩——说小商贩是客气话,实际就是个卖鱼的,每天清早从太湖边渔户那儿收一篓子鲜鱼,挑了担子沿街叫卖。但他这人有个嗜好爱请神。碰着半懂不懂的术士道人就跟在后面问长问短,把三四年攒下的钱花去大半,换来一箱子乩坛法器。
左邻右舍都笑他“陈鱼贩,你一个卖鱼的,请哪门子仙?”他也不恼,咧咧嘴说“圣人云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不算圣人,我想听听。”
日子久了,请来的东西也不少了。有时自称上八洞神仙,有时说是附近亡故的乡绅,写出来的话半文半白,不是叫他多烧纸钱,就是说些虚头巴脑的吉利话,十回里头九回半都不灵验。但陈守拙偏偏着了迷,说请仙就像摸鱼——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网能捞上什么,这是顶有意思的事。
他家的乩坛就设在河口镇西边那座老宅的二楼。这宅子是他前年在旧货市场边上碰巧看见的,一间摇摇欲坠的老木楼,月租只要四斗米——这在民国三十一年的溧阳,简直是白送。宅子后面有一片长满芦苇的野塘,本地人管它叫藕花荡。相传南宋年间,有个落难的词人曾在此地隐居,死后魂灵化作了护塘的仙家,每逢月晦之夜,便有淡淡的磷火在芦苇丛中游荡。有人说是狐火,有人说是鬼火,陈守拙倒不在乎,他觉得自己请仙半辈子,什么稀奇东西没见过?越是阴气重的地方,请来的仙家越灵。
出事那回,是中元节前后的旧历七月十五。
那几日陈守拙的鱼卖得不好,太湖那边风声紧——说是浙江的军警在湖上拦船查抗日分子,渔户不敢出船,他的货源也断了。闲在屋里没事做,心里憋闷,天一黑他便爬上二楼,摆开乩盘,点上一根白蜡烛,又燃了三炷香,依着老规矩念了七七四十九遍请神咒。
屋里忽然冷了。蜡烛火焰从黄色变成了幽幽的绿,乩盘却没有动静。陈守拙正奇怪,乩笔突然自己跳起来,在沙盘上飞快地画了三个字——
“红衣娘。”
字迹娟秀端正,与之前请来的那些张牙舞爪的字全然不同。陈守拙按规矩回话“不知是哪路仙家大驾光临?”他不识字太多,只识得账本上记的鱼价、斤两和几个常见字,便请了隔壁私塾的陈秀才来替他应付——这陈秀才名叫陈友谅,祖上据说是明朝陈友谅的同宗,后来家道中落,只剩下半肚子学问和一肚子穷酸气。他爹在镇上开杂货铺,是个性情敦厚的老头,秀才没事时总爱窜到陈守拙屋里翻看乩盘,说是“做志怪小说的素材”。
问仙家门第,乩笔却不肯答,只又写了两行诗。
眼如鱼目彻宵悬,心似酒旗终日挂。月光照破十三楼,独自上来独自下。
陈秀才见了诗,浑身僵住。他默念了几遍,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低声对陈守拙说“老陈,今天请来的怕不是什么正经仙家。”
陈守拙不以为意“道长说过,灵验的仙家脾气都大,爱说怪话,正常的。”
陈秀才壮着胆子,在乩盘前问道“这位仙家,你这诗里是有怨气,本乡并没有什么‘十三楼’,你为何要写十三楼?”
乩盘沉默了片刻,忽然笔如狂风般疾书四句——
十三楼爱十三时,楼是楼非那得知。寄语藕花洲上客,今宵灯下是佳期。
写完这四句,乩笔在盘中拼命地抖动,噼噼啪啪地乱跳,完全不按规矩来。陈秀才心里毛,双手按住乩笔不肯再动,连声说“请仙家回府、请仙家回府——”话音未落,那乩笔竟从陈秀才手里挣脱出来,“啪”地摔在桌角,折成两截。蜡烛也忽然灭了,屋里黑得像深渊。
陈守拙这时候也觉着不对了。他扭头往楼梯口看——只见两盏幽绿幽绿的灯笼,顺着楼梯缓缓地浮上来,灯笼后面是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穿的是一身红衣裳,脸面却看不清楚,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吓得魂飞天外,手忙脚乱从墙角拔出那把防身用的旧剑,胡乱挥舞了几下。说来也怪,他一挥剑,两盏灯笼和那红衣身影便像烟似的散了。屋里恢复了黑暗,只听见远处藕花荡里,芦花在夜风中窸窣作响。
陈守拙满头冷汗,把剑放在枕边,心想多半是自己眼花。可到了第二日夜里,他刚躺下,又听见楼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顿地走上楼来。他睁眼看时,那红衣女子已经立在床前了,脸仍是不清楚,只觉得周身冷飒飒的,像有人把冰块贴在后脊梁上。
他又挥剑,又散了。但从此之后,夜夜如此,无一例外。
陈守拙被折腾得眼窝深陷,面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他试过各种法子把门板钉了铁钉、半夜点艾草熏屋子、甚至请了镇上的神婆来跳大神、贴黄纸符,都没有用。天一黑,那红衣女子就顺着楼梯上来,悄无声息地站在床前,一站就是一宿,既不动手伤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那段时间,整条藕花荡边的巷子都传遍了。隔壁的王婆婆说,她半夜起来上茅房,亲眼看见陈守拙窗户上映着两个影子,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立在床边。更有人赌咒誓,说听见那老木楼里半夜传出一个女子幽幽地唱曲儿,唱的什么听不清,只觉得凄凄惶惶,让人听了想哭。
陈秀才翻遍了手头的书,始终弄不明白“十三楼”是什么来头。没过几天,他说要去南京应秋闱——民国虽废了科举,但他被乡里推举去考金陵师范,想借此跳出河口镇谋个出路,便收拾行李走了。
他一走,陈守拙更慌了。他心想惹不起还躲不起?便咬咬牙搬出了藕花荡。他在镇西大街最热闹处租了一间平房,隔壁是王家包子铺,对面是李阿婆杂货店,人流交通不绝。搬家当晚,他烧了七七四十九根高香,把原宅子里用过的乩盘、乩笔一并烧掉,那画符用的朱砂也全倒进了藕花荡,泼在芦苇深处。
说来也神奇,搬走之后,那红衣女子当真不再上门了。陈守拙从此再不敢扶乩,改行在码头给人扛货,日子渐渐平复下来。
又过了两个月,陈秀才从金陵回来了。此人没考上师范——其实现在不叫考,叫保送——他没被推荐上,说是因为作文写了志怪题材,不合时宜,灰溜溜地回了河口镇。回来后听说陈守拙已经搬家,也便没再多问。
谁知他回来的第三天夜里,就出了事。
陈秀才住在藕花荡东头家里,那一夜他正临窗读书,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出哆哆嗦嗦的声响。他爹陈老汉在梦中大叫一声,随即噤声不语。陈秀才蹑手蹑脚过去掀帘一看,只见他爹缩在被窝里瑟瑟抖,枕头边的蚊帐外头,分明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
陈秀才吓得头皮一炸,连忙扶他爹坐起来,问怎么回事。陈老汉指着窗户,哆哆嗦嗦地说“我刚躺下闭眼,就觉得一股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睁眼一看,这女人就站在窗外看着我,也不动,也不言语,就是看着。”
陈秀才赶紧点了油灯,又在门窗上贴了从南京夫子庙买来的黄纸符——他备着这个原是为写志怪小说找灵感用的,没成想真的派上了用场。当夜再无动静。但他心里不安,第二天天没亮便去找了陈守拙。
两个人在码头边碰面。陈守拙一听这情形,脸都白了“我都搬出来两个多月了,怎么她又寻上你了?”
陈秀才说“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这红衣娘缠上咱们是有缘由的。她在乩盘上反复提那十三楼,这十三楼想必不是本地的楼,而是她生前待过的地方。我倒想起一件事——前些年在金陵求学时,听老秦淮河边的老人讲古,说明朝末年秦淮河畔有十二座官妓绣楼,洪武皇帝下令建造,从聚宝门沿河一字排开,可是私下里知道底细的人,都说其实是十三座,多出来的那一座不设官籍,专为接待京城来密办军务的官员。后来崇祯末年,清兵入关,十三座楼全被大火烧毁,秦淮脂粉一夜散尽。史书上从不提那第十三座楼,只在老船工的歌谣里隐约传唱。”
“楼没了,楼里的女人呢?”陈守拙问。
“都死了。有的投河,有的悬梁,有的被乱兵杀了。”陈秀才叹了口气,“民间有个说法,女子穿红衣自尽的,必是含冤含怨的。怨气不散,就成了厉鬼。但那也是有规矩的——厉鬼报仇,有仇主有对象,不会平白无故地缠人。除非,她不是要我们的命。”
“不是要命,那她图什么?”
陈秀才沉吟了一会儿“你记不记得,她在乩盘上写了‘今宵灯下是佳期’这几个字。佳期,佳期——她是不是……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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