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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的炭火余温尚未散尽,冬日的寒风便已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开始敲打曹州的窗棂与城垛。黄巢那番“南下蓄力、待机而动”的决断,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冷水,虽未再激起议事堂内那般激烈的争论,却在平静的表面下,催生出更加细微而深刻的分化与思量。
王璠大步流星地走出将军府,扑面而来的寒风让他发热的头脑稍感清凉,但胸中那股被强行按捺下去的躁动与不甘,却如同被堵塞的熔岩,在胸膛里左冲右突。他觉得憋屈。曹州大捷,威震中原,正是挟大胜之威、席卷天下的大好时机!大将军却要南下去那湿漉漉、软绵绵的江淮水乡,跟王仙芝那些不成器的残兵败将搅和在一起?还要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唐廷缓过气来,调集更多兵马,把曹州重新围成铁桶吗?
他闷头走向西城军营,靴子踩在新落的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沿途遇到的士卒向他行礼,他也只是黑着脸点点头。回到自己的营房,亲兵端来热酒,他一口气灌下半碗,辣意直冲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邪火。
“将军还在为今日议事烦心?”副将是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小心翼翼地问。
“烦!怎么不烦?”王璠将酒碗重重顿在案上,“大好男儿,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如今缩在这曹州城里,算什么?等来等去,锐气都等没了!北边洛阳就在那儿,打下来,咱们就是开国元勋!南下?哼,就算打下扬州、金陵,那也是偏安一隅!”
副将低声劝道:“大将军想必有更深远的考量。北上固然痛快,可赵主簿算的账,孟将军探的情,也不是没道理。咱们现在这点家底,万一……”
“万一万一!哪那么多万一!”王璠烦躁地挥手打断,“当初守曹州,不也是万一?不也守住了?打仗,讲的就是一股气!气泄了,就什么都完了!”
话虽如此,但他心底也并非完全不通情理。赵璋那精打细算的愁容,孟黑虎提到的唐军骑兵优势,还有鲁方、葛老七关于火器运输的担忧,像几根冰冷的钉子,扎在他一腔热血之上。他只是……不甘心。仿佛看到一条金光大道就在眼前,却被人生生拽着,要绕去一条泥泞小径。
与此同时,尚让的值房内,灯火却亮得更久。他与赵璋、陈平围坐一处,面前摊开着更为详尽的草图和一些零散的情报纸条。
“大将军虽定下南下之策,然‘避实击虚’四字,说来容易,行来极难。”尚让指尖蘸了茶水,在粗糙的木案上勾勒着大致的河流与山脉走向,“所谓‘实’,不仅指唐军重兵集结之中原,亦指沿途关隘、城池,乃至大江天险。所谓‘虚’,也非一片坦途,江淮之间,唐军水陆布防、地方团练、乃至溃兵水匪,处处皆可能是阻碍。”
赵璋拨弄着算筹,接口道:“关键还在粮秣。万余大军南下,人吃马嚼,每日消耗惊人。若不能速取富庶之地就食,沿途征集,必扰民,亦恐暴露行踪,为唐军所乘。需预先选定数条可能的进军路线,估算沿途可获取补给之城镇、仓禀,以及……可能需要‘借’粮的对象。”他说的“借”,自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借贷。
陈平则从另一个角度补充:“人心亦需考量。我军旗号在江淮虽有传闻,然毕竟陌生。当地百姓是箪食壶浆以迎,还是闭门坚壁以拒,甚或受官府豪强煽动与我为敌,皆未可知。须得遣得力之人,先期潜入,散布消息,联络可能投效之辈,至少,要摸清各地民情官声。”
三人一直商议到深夜,初步拟定了几个需要优先探查的方向和可能利用的南下通道(主要是利用汴水、涡水等河道及部分山间小路),并草拟了一份需要“夜不收”重点侦察的清单。尚让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中并无多少轻松。战略方向定了,但具体的路径选择、时机把握、应变之策,千头万绪,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孟黑虎的行动最为直接。接到黄巢加强江淮方向侦察的命令后,他立刻从“夜不收”中精选了二十名最精悍、最熟悉南方地形或水性的老手,分成四队,赋予不同的任务:一队沿汴水向南,查探水道情况及沿岸唐军哨卡、漕运护卫力量;一队走陆路,经宋州南部向亳州、颍州方向渗透,摸清陆路关隘和州县守备虚实;一队设法潜入淮南,接触王仙芝残部可能活动的区域,尝试获取其内部情况;最后一队则负责建立一条相对隐蔽的情报传递线路,并沿途留意可能的补给点和藏身地。
这些人将在未来数月内,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南方的山水之间,用生命和智慧,为大齐的南下之路绘制第一张真实的、充满风险的地图。
工坊区里,鲁方和葛老七的烦恼则更为具体。鲁方蹲在那架还只是骨架的“掷雷车”原型旁,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玩意儿用了不少硬木和铁件,结实是结实,但也确实笨重。拆开运输?部件连接是个问题,重新组装需要时间和专用工具,战场上未必来得及。整体运输?遇到山路、窄桥、渡河,简直是灾难。
“要是……能把它弄小点?轻点?”鲁方自言自语,比划着尺寸。
旁边的学徒小声说:“师傅,弄小了
;,怕是抛不了多远,也抛不了‘雷神爷’那么重的家伙。”
鲁方瞪了他一眼:“废话!我还不知道?”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到工坊角落堆着的几辆缴获的唐军辎重车上,忽然心中一动,“要是……不造抛车,造一种能推着走、到了地头把‘雷神爷’架上去就能用的……高架子?或者,干脆用弩?大弩!”
这个念头让他暂时忘记了烦恼,开始琢磨新的可能性。
葛老七的难题在于“防水防潮”。南边多雨,河湖密布,空气潮湿。火药这东西,一旦受潮,轻则效力大减,重则无法点燃。他将自己关在洞窟深处的试验隔间里,面前摆着十几个小陶罐,里面装着用不同配比混合了油脂、蜡、甚至某种树胶的颗粒化火药样本。他点燃一小堆炭火,小心地控制着距离,烘烤这些样本,测试其烘干后的恢复性和防潮时效。空气里弥漫着古怪的焦糊味和化学气味,他的眼睛被熏得通红,却异常明亮。
“或许……可以用多层油纸,中间夹上石灰粉?或者……用薄铅皮密封?”他一边记录,一边喃喃自语,在油灯的昏黄光线下,像一个沉迷于炼金术的巫师。
所有这些细微的波动、思虑、准备与焦虑,最终都汇聚到将军府那间书房里,沉淀在黄巢沉静的目光和不时轻叩桌面的手指上。
他没有急于召见王璠进行安抚,也没有对尚让等人的细化方案立刻做出批示。他在等待,也在观察。观察王璠的躁动能否自我平复,转化为练兵的动力;观察尚让他们的计划是否足够周密务实;观察孟黑虎能否带回有价值的情报;观察工坊能否在技术层面取得突破。
“避实击虚……”黄巢铺开一张素绢,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在思考这个“虚”字,不仅仅是地理和军事上的薄弱环节,是否也包括唐廷统治下的人心裂隙、地方势力与中央的矛盾、乃至自然灾害可能造成的动荡?
他知道,直接北上硬撼洛阳,看似雄壮,实则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大齐新军虽经整训,但缺乏大规模野战、尤其是平原骑兵对决的经验,攻坚能力也未经真正大城池的检验。而唐廷在中原腹地,依然保有相当数量的精锐边军和战斗力较强的藩镇兵,依托城池关隘,足以对劳师远征的己方造成致命打击。即便侥幸获胜,也必然损失惨重,元气大伤,更可能引来四方围攻。
南下江淮,看似迂回,却有可能真正发挥己方优势。江淮唐军兵力相对分散,且忙于应对王仙芝残部和高骈的内部争斗。水网地形不利于唐军骑兵发挥,却可能为己方正在构想中的水师(虽然还很遥远)和擅于步战的部队提供舞台。更重要的是,若能取得江淮财赋之地,大齐才真正拥有了与唐廷长期抗衡的资本,而非困守曹濮,坐吃山空。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避实”要避得开,“击虚”要击得准。需要精准的情报,需要充分的准备,需要内部的团结,也需要那么一点运气。
雪,渐渐下得密了。窗外一片混沌的灰白。
黄巢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曹州城在这雪幕中显得安静而坚实。但他知道,这份安静之下,涌动着各种力量,如同冰封的河流之下,暗流从未停止奔涌。
他需要的,不仅是战略上的“避实击虚”,更是要在内部统一思想,将王璠的锐气引导到正确的方向,将尚让的谋划转化为可行的步骤,将所有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真正能够撕裂南国迷雾、开辟新天的洪流。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它将是南下战略最终成型、也是内部意志经受考验的关键季节。
当第一片雪花融化在黄巢窗台上的时候,他心中那个关于“虚”与“实”的棋盘,已然开始落下无声而坚定的棋子。而棋局的另一端,唐廷、江淮、乃至更远的各方势力,似乎还沉浸在各自纷繁的棋路与旧梦之中,尚未完全察觉,一股来自中原腹地、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冷静地权衡、耐心地布局,准备发起一场旨在颠覆整个棋局的、真正意义上的“避实击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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