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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二十多岁,在医院守了一夜,累了就靠着长椅睡一睡,这时候整个人疲惫毛躁,一边吃母亲带来的早饭,一边大致说了一下高明现在的情况:“当天人送到医院,距离发病已经六个多小时过去了,错过了静脉溶栓的时机,只能做手术取栓减压。医生说他五十三岁,在脑卒中的人里面算年轻的,手术也挺成功,但愈后怎么样还得看恢复情况。”
母亲也是一脸疲惫,愁眉不展,跟着道:“公司调查组的领导,还有律师,都已经来过了,我们也不清楚这件事情他们打算怎么处理,老高现在也没办法讲话……”
陆菲在电话上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这母女二人见到她,却带着一种疑惑又戒备的态度,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来,又好像猜到了她为什么来。
“我只是来看望一下他,不需要高船长说什么。”陆菲解释,话说出口,又觉得“船长”这称呼在此刻听着有些讽刺,高明不可能再出海了。
但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多亏有雷丽在旁边帮着讲话,又是寒暄,又是安慰,场面不至于太尴尬。
高明的女儿吃完早饭就走了,说是还要赶着去上班,刚刚工作,没办法多请假。
妻子又絮絮地跟雷丽聊了一阵,叹着气说:“老高今年五十三……从结婚到现在,每年少说八个月在船上,家里根本顾不了,样样事情都说等以后上岸,等以后上岸,现在上岸了,变成这样……”
陆菲听着,忍不住胡思乱想。
六个多小时,错过了最佳救治机会,人虽然活着,但以后很可能生活无法自理。她们或许并不希望他这样回来?她们在掂量以后要付出多少?
高明自己或许也并不想变成这样?她做实习三副就是在他的船上,他那时候不信她会干很久,总是鼓动她考公去海事局。但她终于还是干到了这一天,因缘际会,给他带来这样的结果。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但就是忍不住。她一直很害怕这种境况,人与人之间突然展露出冷酷又真实的计较。越是怕,越是要想。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社会化程度极低。从这个角度来说,王秀园是对的,她确实不懂规矩,从小到大,她从未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受到正常的教养。
就这么想着,忽又记起在船上做的陈述,她当时那么肯定地对叶行说,她相信自己的决策是在道德和专业上唯一正确的选择,但是现在呢?她还能说这样的话吗?到了岸上,所有事情都变得不那么单纯。
她不想再听,匆匆道别,拉着雷丽走了。
两人搭电梯去地下车库,雷丽轻轻叹了一句:“每年八个月在船上,活成陌生人了……”
陆菲这才确定,不是只她有这样的感觉。
她开口问雷丽:“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要么再快一点,要么什么都别做?”
雷丽却又很干脆地说:“你不要七想八想,先解决问题。”
这一天的第二站是华远航运。
雷丽过去总是提醒陆菲,休假别总在家瘫着,多去公司走走,多认识点人,领导安排你做海员培训,你就去做,让你参加比赛,你就去参加,不管是对以后上岸找工作,还是船上晋升,都有好处。
但陆菲大多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下船休假,她宁愿在“海上调酒师”擦桌子、摇鸡尾酒,都懒得踏进公司一步。
直到今天,不得不来了。
两人在楼下登记,领了门卡,先去海务部,再去安全质量部。
船上出了事故,除去轮机故障归机务部管,碰撞、搁浅、触礁之类都由这两个部门处理。
两边两位领导,张海发和吴定波,都在此次事故的调查组里,陆菲前一天在船上都见过。这时候找上去,她询问事故调查的进度。两人对她态度都不错,但实际什么都没说,只是告诉她,调查组还在等海事局的报告。陆菲问要等多久,答曰几个星期吧,也许一个月,最多三个月,让她耐心等待,要是感觉压力太大,可以先去海员管理部,找某某老师,安排个心理辅导。
这事雷丽没法在旁边帮腔,陆菲一个人面对领导,总觉得自己不会讲话,越说越错,也不好继续往下问了。她只得道谢,道别,然后退出来,再出发去下一站。
下一站是海事大学,雷丽带陆菲去找那个海商法教授。
其中的关系拐弯抹角,是她认识的一个实习生的男朋友的研究生导师。
陆菲听说,再次表示钦佩。雷丽总是有办法,什么人都能找到。
那位教授看上去快六十了,和和气气地在办公室接待了她们,但也没太当回事。
考虑到公司的制度,陆菲隐去了具体信息,用“大副”和“船东”指代,讲了一下事故的大致情况。
教授听她说完才认真起来,毕竟案值不小,而且还是个挺值得研究的法律问题。
陆菲接着向他请教:“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在这一类事故当中,船东会更倾向于把损失定性为’共同海损’,但对于当时做出决策的大副,认定成’单独海损’才是更加有利的?”
教授看着她,笑着肯定:“来之前做过点功课啊。”
而后拿了纸笔出来,给她做了简单分析,在两种情况下,大副分别要面对什么,更加确定了她的想法。
对大副来说,如果损失被定性为单独海损,意味着整个事件被看作是一场不可抗力下的意外事故,船东和货主各自承担损失,调查也会很快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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