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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也许该换条路了。
;五月二十二,秦岭深处。
李定国带着最后的十七个人,躲在一个山洞里。他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靠喝山泉水和嚼草根维生。十七个人,人人带伤,衣衫褴褛,像一群野人。
“少将军,”一个老兵递过半个野果,“您吃点吧。”
李定国摇头:“你们分着吃。我不饿。”
怎么可能不饿?但他看着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实在吃不下。
山洞外传来脚步声。所有人立刻抓起武器——虽然武器也只剩几把卷刃的刀了。
但进来的不是官军,是一个猎户打扮的中年人,背着弓箭,手里提着两只山鸡。
“别紧张,”猎户放下山鸡,“我是这山里的猎户,看到这里有烟,过来看看。你们……是张献忠的人吧?”
李定国警惕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这秦岭里,除了官军,就只有逃进山的流寇了。”猎户自顾自地生火,开始烤山鸡,“官军不会这么狼狈。看你们的伤势,至少逃了七八天了。”
山鸡在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咽了口口水。
“你为什么帮我们?”李定国问。
“我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猎户翻转着山鸡,“我儿子三年前被官府抓了壮丁,送到辽东,死在了锦州。我恨官府,也恨建虏。你们虽然也是贼,但至少没帮建虏杀人。”
李定国沉默。他想起张献忠临终前的话:得民心者得天下。可现在,他们有什么民心?只有这个死了儿子的猎户,因为恨官府,才施舍一点食物。
“张献忠……死了。”李定国忽然说。
猎户动作一顿:“死了?怎么死的?”
“自刎。在阆中。”
“可惜了。”猎户叹口气,“虽然是个贼,但听说他专杀贪官富人,不祸害穷苦人。比那些官军强。”
山鸡烤好了。猎户撕开,分给每个人。虽然每人只有一小块,但这是三天来第一顿像样的食物。
吃着山鸡,猎户问:“你们今后打算怎么办?继续当流寇?这秦岭里,官军正在拉网搜山,你们躲不了多久。”
李定国茫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回陕北?那里已经被孙传庭扫平了。去湖广?左良玉正等着拿流寇的人头领赏。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去。
“要不……你们去汉中吧。”猎户忽然说,“我有个表亲在汉中,说那边最近在招人垦荒。只要肯干活,就给地,给种子,头三年免租税。官府说了,不问出身,只看肯不肯出力。”
“垦荒?”一个老兵苦笑,“老子打了十年仗,就会杀人,不会种地。”
“杀人有什么出息?”猎户看着他,“我儿子就是被人杀的。你杀了人,别人的儿子也会来杀你。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话触动了李定国。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那是在陕北,一个地主家的护院。那人也有父母妻儿吧?如果当年自己没有跟张献忠走,现在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守着几亩薄田,过着平凡的日子?
“汉中……真的不问出身?”他问。
“表亲是这么说的。”猎户道,“听说这是皇帝的新政。四川、陕西、湖广,到处都在招人垦荒。流民、降兵、逃犯,只要愿意安分过日子,都给机会。”
李定国陷入沉思。
张献忠让他“学着治国安民”。可现在他没机会治国,也许可以从安民开始?带着这些弟兄,去汉中,开几亩荒地,种几垄庄稼,过安生日子?
但万一官府是骗人的呢?等他们去了,一网打尽?
“少将军,”一个老兵低声道,“要不咱们去看看?要是真的,就留下。要是假的,凭咱们的本事,杀出来也不难。”
李定国看着这十七个弟兄。他们眼中都有渴望——对安定生活的渴望。十年刀头舔血,谁不累?谁不想有个家?
“好。”他终于点头,“去汉中。”
猎户笑了:“我给你们画张图。顺着这条山沟往东走,三天就能出山。到了汉中,去城西的‘垦务司’,报我表亲的名字——他叫王老实,就说李猎户介绍的。”
他在地上画了张简陋的地图。
李定国记下,郑重地抱拳:“多谢。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山里人,哪有什么尊姓大名。”猎户摆摆手,“叫我老李就行。快走吧,趁天黑。”
十七个人离开山洞,按照地图指引,向东走去。
走到山口时,李定国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老李的猎户还站在山洞前,朝他们挥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十年没被人这样送别过了。
上一次,是母亲送他离家。那时陕北大旱,家里没吃的,母亲把最后半块饼塞给他,说:“儿啊,出去找条活路吧。”
他找到了活路,却走上了一条血路。
现在,也许该换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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