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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约莫六尺高的水落鬼站在项脊轩身前,伸手朝他讨要什麽,项脊轩看他状似水獭的绿色的双眸,斩断了他的手臂。
水落鬼叽叽叫着,身旁景色陡然变化,波涛汹涌拍打着福船,项脊轩在福船之上,帆与风发出老妪哂笑的诡异之声,福船随着不知道谁的喘息,被掀到空中,又被抛回海面。
项年没有慌乱,在福船上高声指挥着家仆:“右掌舵!”
项年的虚影从项脊轩的身体穿过,项脊轩擡手,却什麽也没有挽留。
他忽然擡剑转身旋刺,昆仑剑从水落鬼宽大的脑门刺入,淌出白花花黏糊糊的汁液。
幻觉消停,项脊轩环视,自己已然被落水鬼包围。
他背後靠墙,枯竭的灵力支持不了他再用繁复的灵诀,执此一柄昆仑剑,来多少,杀多少。
一个不留。
临近死亡的人反而更冷静,项脊轩真真切切体会到自己剑术在尸肉横飞中登峰造极,领悟出昆仑剑的精髓。
踩过落水鬼的残肢,项脊轩感觉自己好像准备走到尽头了。
阿父到底为什麽这麽急切呢?
急切地不告而别,抛下他们母子三人;急切地连声招呼也不打,就于六合里再寻不见;急切地忘记了,他还欠谁一声抱歉。
阿娘说他是遇了海难,其实她自己也知道吧,项年走的时候根本没开船。
只有项脊轩记得的。
他躲在一个箱箧中,透过缝隙期待自己能与父亲同去海外经商。
但项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即使项脊轩在这个箱箧中睡着了,也不会再有一个人把他抱回榻上。
项脊轩抚摸着长廊尽头的门,最後看到了项年。
项年头发已经花白,怀里抱着一柄剑,颤颤巍巍地用沾了鲜血的手指书写着什麽:
我的孩子,不要怪为父。为父去救昆仑的难了,交代一个师弟以後来寻你们。照顾好你阿娘,若有一天能来归,我自负荆登门。
可他为什麽把剑指向了和他穿着同样道袍的仙人,一边嗫嚅着唇说:“昆仑……望其恕罪。”一边将妖魔面前的同门斩尽杀绝。
没人知道项脊轩百骸一震,四肢战栗不已,睁着模糊的双眼不愿相信自己父亲是与妖魔为伍的背道之人。
他不信…他不信!这一切都是假的……
项脊轩打开面前这道门,彻彻底底心如死灰。
项年,你为什麽要这麽做。
昆仑不是最正邪两立的大义之人吗。
项年坐在角落里,落魄的双眸甚至没注意到他走近。
项脊轩揪起他的领子青筋暴起怒吼:“你为什麽要这麽做!”
你为什麽要为了妖抛弃我们,还让他们赶尽杀绝项家人?你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要与妖魔为伍啊……
项年笑了笑,指了指里面:“去救你的朋友,你就会发现我们都一样。”
项脊轩把他重重压在墙上,冷面狰狞:“我要你回昆仑赎罪。”
“先去看看那个孩子吧,是叫什麽…橘…橘糖不是吗。”
项脊轩把项年摔在地上,走入不为人知的幽暗。
里面……也有一个项年?
他正揪着橘糖的头发问他:“你的妖力呢?”
橘糖身上伤痕像鱼鳞一样密,伤疤是比他皮肤更青的黑色。
项年跟疯了没区别,一直拍打橘糖漾不出泪意的脸问他:“我说你的妖力呢?妖……我要的是妖魔!”
项脊轩推开项年把橘糖护在怀中,而橘糖却因为故人的味道回归了魅妖原型。
他刺人的角和光滑的纤细尾肢,成为项脊轩心里拔不出的芒刺。
项年从外面走进来,不,是数千个项年围绕着他们,用那双望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项脊轩。
“我都说了,我们都一样。”
你自己不也是与妖魔为伍吗。
项脊轩的左腿彻底支撑不住身体,橘糖扑到他身上,从前世间最透彻的橘色瞳孔正红得妖冶望着他。
不论其中是什麽感情,不论橘糖为什麽抵住自己的额头,不论他啓唇到底想说什麽。
项脊轩也不会再让一个魅妖开口了。
昆仑剑洞穿橘糖心口时,他竟然笑了。
那个笑项脊轩看见过,是阿娘上吊时看见他而努力扯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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