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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然后,高子禛扔下了句话,不是朝着她,而是朝着程城。
「从今天起,钱星星从高家底下除名。」高子禛的声音不像刚开始的冷,听不出剧烈的情绪,只像是一段稀松平常的交代:「程城,你就算在你爸面前跪一辈子,你也得把钱星星跪进你们程家族谱里。」
钱星星先前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她的哥哥是受害者,她自然也是受害者,她应该和子禛一起,为了甚么而感到愤慨。
可在那一刻,她整个人都空了。
因为她依然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甚么。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高子禛,抱着那具尸体离开。
在那之后,她依然得到了探视的权力。
哥哥的墓就在园子一个不算起眼的角落里,边缘长着几丛野薑花。
她去的时候,总能见到另一束鲜花已经早早地放在幕前。
可不管她如何调整去的时间,她永远见不到那个送花的人。
就好像她的名字被除去时,连家也跟着消失了一样。
床上的男人听见声音,努力睁开眼。
头顶上方是白色的天花板,微一的光源是从侧边打来的一缕暖黄色的光。
张嘴时,他感觉整张脸都在疼,不……是全身都在疼。
「你昏迷的时候,已经最大程度替你復原了,但是……真的很难,抱歉。」
高子禛起身坐到他床边,看着床上被医疗用具包了个严实的男人。
男人似乎想起身,被高子禛抬手示意挡了回去,安分地躺着不再试图动弹。
「……你……救……?」
「我可没这么厉害,还会活死人呢,你当我神仙?」高子禛疲惫地笑了笑:「是你自己没死透,命大。」
男人声音过分嘶哑,几乎听不出原先的音色:「……怎么……出来?」
「光明正大扛出来的,我出来时对你妹说了重话,那时路过的估计都以为你死了。」高子禛见到男人那对灼灼的目光,轻叹了口气:「放心,我探过华宏天的态度,华宏天比我还确定你死透了。」
「……你知……华……?」
「他平常做事哪一回不是讲求效率?他要是真想救你,就不会让所有人在那装忙,还等着我过去赏他们家少观主一拳。」
高子禛望着那双略为黯淡下来的目光,他其实知道钱瞻刚刚想问甚么,只是要是说出来,显得他好像是个坏人。
「我把钱星星从高家除名了。」高子禛还是坦承道,认真地望着床上的男人:「希望你能理解。」
「你要是不高兴了可以吼出来。」
「吼不……咳。」男人咳了一声,声音又哑了几度:「可是……你不怕……她……洩漏?」
「你信不过你妹的人品?」
高子禛轻笑:「没事,反正说实话,我让她知道的可能都比程家内部知道的还少。」
男人沉默片刻,才继续努力从乾涩的喉间迸出字眼:「……缺……再培养?」
「既然程家从我这拿了个人,那我就从他家再抢一个回来就好了。」高子禛起身,提起床头柜上放着的水壶:「小宗人还小,很多事情还没定性,还是有点可塑性的。」
男人习惯性皱眉,却疼的停顿了好一片刻,才道:「他……」
「小孩子忘性大,我得找个方法常常去提醒他一下,才能让他时刻谨记还有个被送去中原的小玩伴。」高子禛倒了一杯水,按钮将床提起一点小斜度,然后拿毛巾垫在男人的胸口,轻轻扶着男人的脸侧,将水往他嘴里小心喂进去,又替他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水:「你先休息吧,先把你自己的事情想好──你现在经过危险期,状况基本稳定了,如果有空,可以先试着让护士给你拿个镜子照一照,把事实消化消化,至于要不要以原本的身分回来?在我让人往你脸上下刀之前,你好好犹豫一下,不过拖久了伤口容易感染,你最好犹豫的快一点。」
高子禛喂完放下水杯,转身正要离开,床上的男人却开了口。
「……钱瞻,咳,已经死了。」床上的男人用着面目全非的容貌,和那一副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嗓子,轻声道:「新的名字,就姓『胡』吧。」
高子禛沉吟片刻,才回过头:「理由?」
「观主才刚斩断了身上的烂枝,但你知道的,他斩断烂枝的时候,总是会把那一脉枝条的底留下,等待老枝条上长出新芽……」
男人声音像是块纱布,又沉又糙。
他说得很慢、很慢,却一字一句地,努力将话说得完整。
只见男人又沉又缓地出了口气,眸光一转,望向站在床侧的高子禛:「我想,他们那之后……应该会挺缺人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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