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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的清晨,屯子里飘着熬猪油的焦香味。
冷志军蹲在仓房门口给灰狼换药,手指蘸着黄褐色的獾子油,小心翼翼地抹在老狗后腿的伤口上。
药油渗进结痂的皮肉,发出的轻响。灰狼的独眼眯成一条缝,缺耳朵微微颤动,忍受着药油带来的刺痛。
刘振钢风风火火闯进院子,狗皮帽子上挂满霜花,一说话喷出一团白气:军子!王老蔫说他们在老黑沟伐木时碰见个树仓子!
他摘下帽子抹了把脸,络腮胡上结着细小的冰溜子,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摇晃。
冷志军手里的药罐子差点掉在地上。
树仓子就是黑瞎子冬眠的树洞,这季节的熊最凶,饿了一冬天的黑瞎子脾气暴躁得很。
啥情况?他压低声音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猎刀的刀柄。
说是棵老椴树,三人合抱粗。刘振钢夸张地比划着,油锯都挨着树皮了,听见里头一声...他模仿着熊的鼾声,声音闷在喉咙里,把王老蔫吓得差点尿裤子!油锯都扔那儿没敢拿回来。
灰狼突然竖起耳朵,独眼转向北山方向。
老狗的鼻子快速翕动,前爪无意识地在雪地上刨了两下,露出下面的冻土——这是闻到猛兽气味时的反应。
冷志军皱起眉头,去年冬天猎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灰狼差点被熊掌拍断脊梁骨。
带上家伙,去看看。他起身拍了拍棉裤上的雪,裤腿上沾着的药油在晨光中泛着油光。
两人一狗往老黑沟走时,日头已经爬上山梁。
林场的油锯声远远传来,像群发情的知了在叫唤。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
王老蔫正在路边烤火,铁皮桶做的简易火盆里烧着松枝,散发出刺鼻的烟味。
看见他们来了,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忙不迭指着东南方:就那棵歪脖子椴树!我可不敢再过去了...
他的油锯还扔在树下,锯链上结着冰霜。
老椴树孤零零立在伐木区边缘,树干上有个不起眼的裂缝,边缘挂着几根黑亮的熊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冷志军蹲下身,发现树根处的积雪有轻微塌陷,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通道——这是熊进出时蹭出来的。
他捡起块冻土扔向树干,的一声闷响过后,树洞里传出低沉的呼噜声,像闷在棉被里的雷,震得树皮上的霜花簌簌落下。
活的,而且个头不小。刘振钢咽了口唾沫,手已经摸上了斧头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土枪斜挎在背上,枪管上结着一层白霜。
冷志军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里面是晒干的辣椒面,掺了硫磺粉,用的时候得屏住呼吸,不然呛得人直咳嗽。
他用桦树皮做了个简易漏斗,把辣椒粉慢慢灌进树缝。
灰狼突然咬住他裤脚往后拽——老狗闻到了危险,独眼里的瞳孔缩成了一个小黑点。
退后。冷志军刚说完,树洞里就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整棵椴树剧烈摇晃,树皮开裂,碎木屑四处飞溅。
一只黑乎乎的熊掌捅破树皮探出来,指甲缝里还挂着黄色的松脂,足有成人手指那么长。
上树!刘振钢像个猴子似的蹿上最近的松树,树梢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
冷志军刚要跟着爬,灰狼却猛地扑向树洞!
老狗一口咬住那只熊掌,犬齿深深陷进厚皮里,黑瞎子吃痛,另一只爪子横扫而出,带起的风声都能听见,堪堪擦过灰狼的脊背。
千钧一发之际,冷志军吹响了骨哨。黑背和金虎不知从哪冲出来,一左一右咬住熊后腿。灰狼趁机松口后撤,缺耳朵上又添了道新伤,血珠滴在雪地上,像撒了一路红小豆。
树洞终于被熊自己撑开了。先露出来的是湿漉漉的黑鼻子,鼻头上还沾着树洞里的霉斑,接着是两只充血的小眼睛,眼白上布满血丝。
这头黑瞎子少说三百斤,肩背上的毛被树洞磨秃了几块,露出粉红色的皮肤,嘴角挂着冬眠时的哈喇子,散发着腐肉般的恶臭。
冷志军的猎枪响了。铅弹打在熊肩上,却像打在橡胶上似的弹开了,只在厚厚的脂肪层上留下个白点!
黑瞎子被激怒,人立而起,露出胸前月牙形的白毛,那白毛上还沾着树洞里的木屑。
刘振钢在树上开了火,土枪的霰弹打在熊脸上,只让它晃了晃脑袋,铅弹嵌在厚实的脸皮上,像长了满脸麻子。
冷志军拽起吓傻的王老蔫往伐木区退。黑瞎子四爪着地追来,速度快得吓人,撞断的小树像火柴棍似的噼啪响,碎木片四处飞溅。灰狼从侧面扑出,专咬熊后腿筋,老狗的犬齿精准地切入肌腱之间的缝隙。黑瞎子回身就是一掌,灰狼像破麻袋似的被拍飞,撞在树桩上滑下来,雪地上拖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危急关头,冷志军装上了独头弹。他等黑瞎子再次人立而起的瞬间扣动扳机,枪
;管几乎捅进熊嘴里!的一声巨响,黑瞎子的后脑勺炸开个血洞,脑浆和骨渣喷在树干上,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雪雾,震得附近的树梢上的积雪纷纷落下。
王老蔫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片,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热气。他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刘振钢从树上滑下来,斧头刃上还沾着熊毛,他的棉袄被树枝刮破了,鸭绒飞得到处都是。
冷志军顾不上说话,急忙去看灰狼。老狗虽然遍体鳞伤,却还挣扎着要站起来保护主人,独眼里闪着倔强的光。它的肋骨可能断了两根,呼吸时带着的杂音。
好样的。冷志军脱下棉袄裹住灰狼,手指沾了狗血,在雪地上留下鲜红的指印。他转头对刘振钢说:把爬犁拖过来,得赶紧送灰狼回去治伤。
回屯的路上,王老蔫扛着油锯走得飞快,像是怕他们反悔似的。刘振钢拖着简易雪橇,上面堆着黑瞎子的尸体,熊血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冻成了一条红色的珍珠链。冷志军抱着灰狼走在最后,老狗的呼吸越来越弱,热气喷在他手腕上,像微弱的火苗。
屯口的炊烟已经升起,胡安娜的红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看见他们回来,少女飞奔过来,辫子上的红头绳像团跳动的火苗。快进屋!她一眼看出灰狼伤得不轻,声音都变了调。
冷志军望了望北山,那里有棵空了心的老椴树,正在风里轻轻摇晃。树洞里还残留着黑瞎子的气息,但这场生死较量,终究是他们赢了。灰狼在他怀里动了动,缺耳朵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但这只老猎犬的眼神依然锐利,独眼望着家的方向,那里有热炕头,有治伤的草药,还有它用生命守护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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