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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联合国战略掩体深处。
这座掩体藏在阿尔卑斯山余脉的花岗岩层下方一百四十米,即使地表遭到直接核打击,这里依然能照常运转。此刻,温斯顿正端着一杯威士忌,坐在真皮高背椅上,面前的屏幕阵列传回卫星对公海目标区域的模糊洋流异常监测图。分辨率不足以看清海面以下正在生什么,但流体动力学的异常扰动信号已经足够清晰。
他盯着那片异常区域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萧女士,你的判断非常准确。”他把酒杯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屏幕上那道无声扩散的流场异常,“林远确实是个不可救药的疯子,他真的敢在五千米深的海沟里建一座射塔。从工程学的角度讲,这件事本身配得上一瓶好酒。”
萧若冰坐在一旁的真皮沙上,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松弛,但脊背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靠到椅背上。她面前也有一块屏幕,上面的画面与温斯顿那边相同,她看着那片代表浊流前锋的灰色阴影一寸一寸地逼近一个固定不动的光点,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
“重工业的物理极限,也是它的致命死穴。”她的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公式,“他把那根一万米长的管子竖在深海,就等于在飓风里立起一根牙签。不需要动用导弹,也不需要核武,几枚伪装成地质勘探炸药的深水声学雷,就能诱一场覆盖上百平方公里的海底浊流,大自然自己就会替他完成剩下的部分。当几千万吨高密度泥沙以高铁的度撞上那根管子,哪怕它是用纯钛锻造的,也会在瞬间被横向剪切力折成两段。而管子里面那颗三万吨重的金属,会被永远埋在海床下面几千米的泥沙里,那才是属于地球的物理法则,最高级别的、不留任何痕迹的抹杀。”
温斯顿举起酒杯,杯沿在她话音刚落的方向虚虚一倾“为了新世界的伊甸园,干杯。”
萧若冰没有举杯,她只是把视线从画上收回来,重新落回屏幕,手指放在沙扶手上,指尖极轻地敲了两下,又停了。
太平洋公海,精卫号指挥室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屏幕上,那道黑色浊流正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前推进,声呐图边缘的数字疯狂跳动,流、密度、前锋距离,每一项参数都在刷新所有人的心理极限。那道黑墙的体积和度,已经完全出了任何工程设施可以正面硬抗的范畴。
老张船长跌坐在舱门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框,嘴唇干。他带了一辈子船,在各种海况里活了下来,但此刻看着声呐图上那道移动的黑影,他想不出任何活命的办法。
“跑不了了。”他的声音很轻,“管子抽不出来了,一旦被泥石流冲断,底下的射井会瞬间倒灌,王工他们那几十个在水下作业的兄弟,连浮上来的机会都没有。五千米的水深,倒灌的度比他们紧急上浮的度快一百倍。”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指挥室里没有人接话。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上那道不断逼近的黑色浊流,他的瞳孔里只映着那道声呐图上的黑色边界线,和边界线前方不到四公里处那根用几个月时间才立起来的一万米射管。
“谁说我们要跑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里弹出来的。他猛地转过身,看向通讯台上还在保持连线的孙大炮,“老孙,我们在江钢炼钢的时候,铁水冲出高炉滑槽快要淹到控制台脚下,那一次,我们是怎么干的?”
孙大炮在通讯那头愣了一下,嘴巴却已经被肌肉记忆接手了“挖沟啊,在铁水流过来的路上提前炸出一条排导槽,把铁水引到废渣坑里去。那次炸了整整八十米长的槽,铁水全绕过去了,控制台连漆都没烤坏。”
“对,就是挖沟。”林远大步冲向操作台,一把绕过陈墨的椅背,手指在键盘上飞敲击,将海底地质扫描图的最大精度层级调了出来。屏幕上的画面从宏观的海底地形一路放大,放大到每一层沉积岩的结构纹理都清晰可见。
“他们想用泥石流推平我们,那我们就给这片海床,现场改个道。”
他按下对讲机,声音在深海通讯频道上被压缩成一道平直的电子信号,送进五千米深的水下“老王,你们水下作业团队手里还有多少用于清理海床岩石的聚能爆破筒?”
王海冰的回复几乎是吼回来的,带着压不住的急迫“还有两百个!但是老板,这些东西是用来炸小型礁石的,单个装药量有限得很,对付几千万吨的泥石流根本就不够看,你就算全部一起引爆,也顶多炸出一个小坑,泥石流填满那个坑只需要零点几秒!”
“不够看是因为你们没炸对地方。”林远一把抢过陈墨手边的独立键盘,调出那片海域的高精细度地质扫描图,屏幕上,海底地层被不同颜色层层标注,岩层、沉积层、断层线,一目了然,“陈墨,我需要你用最快的度计算出这股泥石流的流体力学主轴和冲击波导向面,然后在泥石流距离我们管子两公里的位置上,找一个地质结构最脆弱的岩层承重带,不用大,一条断层线就够了。”
陈墨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只一眼,他的脑子就像被一根电线短路接通了,瞬间明白了林远要干什么。不是炸停泥石流,是炸塌海底的地板。
“找到了!”陈墨右手的五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一连串几乎听不出间隔的机械声,双眼因为长时间高强度计算而布满了血丝,声音却清晰得像一把刀,“坐标已标注,这里,大陆架斜坡下方有一个天然海底溶洞系统,顶部岩层厚度不到三十米,泥石流的主冲击力轴线正好会经过这里。只要在这个点炸穿顶板岩石,整个岩层会连片塌陷,下面那个溶洞系统的容积,足够吞掉你看到的这整股泥石流。”
林远把坐标数据包一键给海底作业平台,按下对讲机的时候,声音反而压低了下来“老王,听到了吗?带着你的人,把那两百个爆破筒全部布置在那条断层线上,不要分散,集中在一条直线上给我排好。我要你们赶在泥石流冲过来之前,把那条断层给我硬生生炸塌,在那股泥石流的前面,人为地挖出一条长达三公里、深不见底的海底鸿沟,让那些泥巴,全都给我掉进地下的窟窿里去。”
五千米深的水下,没有犹豫的余地,也没有犹豫的时间。
王海冰带着十几台深海作业机器人,在这片永恒黑暗的压抑空间里展开了一场与死神竞的狂飙。探照灯的光束在浑浊的海水中只能照出不到半米远的距离,每一台机器人的履带都在松软的海底沉积物上疯狂倒车。远处,声呐探测器捕捉到的泥石流前锋已经清晰可闻,那种震动从海床上传导过来,通过履带和耐压壳一路传进驾驶舱的骨骼结构,沉闷而持续。
周围的海水已经变得异常浑浊,能见度从半米降到了不足二十厘米。机器人的机械臂在黑暗中摸到爆破筒的尾端,一个接一个地布置在预先标定的断层线上,作业频道里只有呼吸声和金属结构在水压下出的轻微嘎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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