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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咳了几声,又是一笑:“将军说得对,可草民因族中行十一,自小被人称呼乳名为‘十一’,长大之后,能识文断字、教人读书,便有了‘十一先’的号。‘恕’字乃草民自己为自己起的名,除去几个江湖密友,还未曾有人知道,我名唤‘张恕’,而将军您……却能在初次相见时,就叫出草民的大名。”
元浑一僵,神色有些发紧。
是啊,当初牟良都快把天氐镇翻个底朝天了,也没找出“张恕”其人,若非他提审了铁伐,否则又该从何处得知,那在骑督府教书的“十一先”就是自己上辈子的仇敌呢?
元浑在小事上一向毛糙大意,他从没想过,前世时,“张恕”这个名字,是直到那人在南朝为官做宰才逐渐为大家所知的。而这下,自己的疏忽竟叫他直接露出了最大的破绽。
也是现在,元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天氐镇时,张恕会愿意帮助自己,哪怕后来被人羞辱成了“奴隶”,也在心甘情愿地指点他做事。
原来,张恕一直都觉得,自己此行是因听闻了他的名号,而专程去请他辅佐王业的,尽管……这位新来的主上有那么一丝口是心非。
“将军不愿意讲吗?”张恕语气温和。
元浑想明白之后早已面红耳赤,但还要刻意装出嗤之以鼻的姿态来,他回答:“本将军游走塞北,也结识过不少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士,听说过你的名号,有何稀奇?怎的,你难道自比什么名满天下的谋士,认为我去天氐镇,是专门请你出山的吗?”
“草民不敢。”张恕还是那句话。
“那你打听这些作甚?老实躺下,你若敢死在铁马川上,我就去天氐,把你家祖坟刨了!”元浑恶狠狠地说。
张恕忍俊不禁:“将军,草民自小跟随父母四处奔走,祖坟在何处,我都不清楚,您如果真的找到了,一定得告知草民。”
元浑气得咬起了牙,他正欲发作,罗折金却恰好端着药碗回到了营帐。
“没有红花和丹参了。”这已年过六十,却还要被元浑折腾的医工长小心翼翼地说,“但黄芪尚有一些,卑职佐以松针,煮了水,方才贺兰骑督还找来了艾草,一会儿丢去火塘里烧一些,也能缓解气促的症状。不过,血瘀已入肺腑,这些……聊于无。”
元浑紧锁着眉,没有说话。
罗折金赶忙接着道:“当然,若是能在明日天黑之前,寻得一些扫罗马布尔,没准儿……还有救。”
张恕知道,这所谓的“扫罗马布尔”就是“金根”,一种益气补血的药材,从前有条件的中原商客过琼古道时,都要在冠玉停留,买上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但铁马川是草场,从南到北足足有六百余里,如今他们已在川原腹地南朔,离哨城都须快马加鞭走上大半日,去哪里才能找到那价值不菲的“金根”呢?
“将军,”张恕忍下不适,和声叫道,“扫罗马布尔贵重,军中难寻,就连天氐也找不到许多,医工长已尽力了……”
元浑却倏地起了身,他抓起案头短刀,敛神收色道:“未必找不到,据我所知,勿吉人所活的徒太山虽是川原,但并未遍地有寒瘴,那些燕塞游骑虽来健壮,可来到天浪山、铁马川这种山岚之地,也定会因此致病。不过方才交战之际,我瞧他们一个二个都勇猛异常,想来是提前服食了不少丹参、黄芪、川芎等物,我去他们那里打打秋风,没准儿就能找到扫罗马布尔了。”
“将军!”张恕吓了一跳,不知这方才还在下令按兵不动、伺机行事的人,为何突然转了性,又要鲁莽开战了,他扶住眩晕的额头,惶急着说道,“现下连敌军到底有多少兵马都未可知,将军你千万不能冒进行事……”
但元浑却骄横一笑:“方才我是强忍着战意,才发出那般号令的,如今我改主意了。不过是战况未明而已,有何大不了的?本将军向来战无不。”
话音刚落,他已如一道风,闪身出了中军帐的门。
油灯昏黄,狂风凄厉,乌云好似破絮,残月犹如银屑,如罗士兵手中的火把仿佛天上星点,散落在漆黑的草场之上,将黑得令人窒息的原野映照出一片绰绰鬼影。
元浑肃立在前,默然无声地凝视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岭,他缓缓抽出了手中的刀,将那铮亮的刃片高举过了头顶。
被强制要求卧床休息的张恕违抗了“军令”,他有些艰难地来到了营帐前,掀开帐帘,试图看清在城郭那端即将率兵出征的元浑。
可惜风实在太大了,铁卫营中旌旗翻飞,帷幔招展,长缨幡布猎猎飘扬,叫张恕一时难以在那数千个端坐马背上的将士中找到元浑的身影,他努力看了半晌,最后被罗折金扶回了胡床上。
“王子从来战无不。”年迈的医工长吁叹道。
张恕没说话,却深深地皱起了眉,他听到了一声辽阔的号角幽鸣,那似乎是正面进攻的调令。
此时此刻,就在距离南朔不到三里的山原下,一列刚从城内撤出的轻骑回到了他们的营盘中。
风卷起的砂砾打得盔甲劈啪作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也正是这焦灼的时候,漆黑的草窠中忽地探出了三、两个披着黑甲的影子,他们的身上都凝着冰冷的白霜,裸露在外的唇齿间时不时呼出一口雾气,这沉闷的声音被狂风所掩盖,令在周遭巡视的如罗斥候难以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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