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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春运前的江城火车站,像一口沸腾的铁锅。绿皮火车的蒸汽混着煤烟味飘在半空,广播里重复着检票通知的声音被淹没在人声里,扛着蛇皮袋的务工人员、抱着孩子的母亲、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把候车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欧阳燕站在“K108次列车候车区”的指示牌下,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洗干净的草莓和切好的苹果,都是陈阳喜欢吃的。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旧羽绒服,手套的指尖已经磨破,露出冻得发红的指节。
“燕燕!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欧阳燕抬头,就看见陈阳穿着她用稿费买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捏着最新款的翻盖手机,正快步朝她走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路过的女生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他却连眼神都没分给别人,径直走到欧阳燕面前。
“等很久了吧?”他随口问了句,目光落在脚边的行李箱上,“都收拾好了?我跟你说的那套西装放进去了吗?北京的编辑见面会,形象很重要。”
“放进去了。”欧阳燕点点头,把保温袋递给他,“里面有你喜欢的草莓,还有晕车药,我放在外侧口袋里了,记得吃。”她顿了顿,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塞进陈阳手里,“这是我这个月勤工俭学和稿费攒的三千块,你到北京先租个离电视台近的房子,别住太偏,不安全。”
那沓钱里,有她给学生补课的辛苦钱,有校刊给的稿费,还有她从伙食费里省下来的。为了凑这笔钱,她连续两周每天只吃两个馒头,林薇心疼她,硬塞给她的牛奶,她都省下来给陈阳当早餐了。
陈阳接过钱,随意地塞进大衣口袋,连数都没数。他抬手看了眼手表,催促道:“快检票了,我们进去吧。对了,我跟摄影协会的人说好了,我走之后,社团的杂事你多上心,尤其是那个‘校园光影展’的策划,你帮我盯紧点,别出岔子。”
“我知道了。”欧阳燕弯腰提起最重的那个行李箱,箱子里装着陈阳的摄影器材和西装,沉得让她踉跄了一下。陈阳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却没接过箱子,反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候车大厅的人流拍了张照,嘴里念叨着:“这场景不错,有‘离别与希望’的感觉,回去可以修修当参赛作品。”
欧阳燕咬了咬下唇,没说话,只是用力拖着行李箱往前走。检票口排着长队,她把车票和身份证递给检票员,转头就看见陈阳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凑过去一看,是他和北京电视台编辑的聊天记录,对方说“期待你这个摄影才子的加入”。
“我这一去,就是蛟龙入海!”陈阳收起手机,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燕燕,你放心,等我在北京站稳脚跟,就接你过去。你呀,就是我最大的后勤部长,把家里的事管好,别让我分心。”
“后勤部长”四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欧阳燕心上。她想起自己那篇还在修改的《追光者》续篇,想起文学沙龙的分享稿还没写完,却因为要帮陈阳收拾行李、整理社团资料,硬生生挤不出时间。可看着陈阳眼里的光芒,她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我也有自己的事”咽了回去,强忍着眼眶里的热意,点了点头:“嗯,你放心。”
火车停在三号站台,墨绿色的车身在寒风里格外醒目。陈阳率先踏上火车,找好座位后,才回头朝欧阳燕招手:“快把行李递过来,我帮你放上去。”
欧阳燕踮起脚,把沉重的行李箱举过头顶,塞进行李架。陈阳站在旁边,只伸手扶了一下箱子边缘,连句“小心点”都没说。放好行李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相机,对着窗外的站台拍了起来,嘴里念叨着:“这光影绝了,正好符合‘离别’主题。”
欧阳燕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他:“吃个苹果吧,路上解渴。到了北京记得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都要打。”
“知道了知道了。”陈阳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就放在了小桌子上,继续摆弄相机,“对了,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镜头,你再努努力,争取我下次回来的时候,你能把钱攒够。北京那边的摄影圈子,器材不行真的没人带你玩。”
欧阳燕的手指攥紧了羽绒服的袖口,指尖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底。她想起自己磨破的手套,想起省吃俭用的日子,轻声说:“我这个月要帮你盯社团的展,还要准备文学沙龙的分享,可能只能打两份工了……”
“两份工怎么够?”陈阳放下相机,皱起眉,“燕燕,我这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你想想,等我拿到摄影大赛的金奖,成为知名摄影师,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现在多攒点钱,买好器材,我才能更快成功。”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又变得“温和”:“我知道你辛苦,但你是我女朋友,不帮我帮谁?等我在北京混好了,肯定不会忘了你。”
“为了我们的未来”“不会忘了你”,这些话像裹着糖衣的石头,砸在欧阳燕心上。她看着陈阳英俊的侧脸,突然想起第一次
;在图书馆遇到他时的样子——他穿着白衬衫,站在日光里,温柔地问她“你也喜欢聂鲁达吗”。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诗,不像现在这样,满脑子都是器材和名利。
“呜——”
火车鸣笛的声音响起,广播里传来“列车即将开动,请送站的旅客尽快下车”的通知。欧阳燕的心脏猛地一紧,眼眶瞬间红了。她站起身,看着陈阳,想说的话像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该下车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熬夜,别吃太多泡面。”
“知道了。”陈阳站起身,敷衍地抱了抱她,拍了拍她的后背,“你也照顾好自己,社团的事别搞砸了。等我好消息。”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暂,像完成任务一样。欧阳燕踮起脚,想吻一下他的脸颊,他却转头看向窗外,刚好避开了。“快下车吧,火车要开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欧阳燕的嘴唇僵在半空,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涌来。她点点头,转身朝车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阳已经坐回了座位,正拿着相机,对着窗外的她拍照,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完全没有离别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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