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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栗子是只热情不亚于橘子的狗,短短两分钟施绘的黑色裤子上就粘了一片白色的毛。何粟取完牵引绳过来,夸她很会跟小动物相处。施绘又揉了两下毛栗子毛茸茸的脑袋,站起来说:“你忘了?我之前在宠物店打工的。”何粟笑笑没说话,蹲下去帮毛栗子系上牵引绳。“吃过晚饭了吗?”他再起身时问。施绘胃里还满当当的。“这附近好像没有什么宠物友好的餐厅。”她说。“这样吗?”何粟点头,“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原本今晚就打算自己做点的,你如果没有约倒是可以来尝尝我的手艺。”施绘问:“方便吗?”他笑,又把问题抛回去:“你指什么?”她耸了耸肩自说自话:“那看来方便。”何粟收了收手里的绳子,没等到她的下文,于是问:“怎么?”施绘抬眼,清亮的眸子泛着光影。她有一双深黑色的瞳,像望不穿尽头的幽谷,但偏偏又是圆润灵动的眼型,眼睑微微抬一些看人,就有无辜又挑拨的神韵。“我不大方便。”她抿出一点笑,眼t尾也跟着挑起一点弧度,神态像在讲抱歉,“我结婚了。”何粟微微侧过头,眼底的笑意随瞳孔移动而消失的反光一道散开,挑了一下眉敷衍地表达惊讶:“结婚了呀。”施绘说是。他垂下眼思考了两秒,又很快再看向她,嘴角没有放下来,语气也没变:“算了算你是今年毕业,毕业就结婚,是大学同学吗?”“不是大学同学。”施绘答得仔细,“工作了以后认识的,算是同事吧。”何粟点头,手里不长的牵绳被绷紧,毛栗子在他身边转圈,迫切地想出门。他于是说:“走吧,我先把它送回家,然后我请你在附近吃个饭?”施绘说行。何粟住的地方确实不远,是这一片最高档的小区之一,施绘站在大堂里等了五分钟,暖气把她的脸吹得有些发烫,手却还是冰凉的。何粟再下来的时候取掉了脖子上的围巾,原本那件大衣换成了更厚实一些的黑色羽绒服,他走到施绘身边搓了搓手,在她打量的目光下主动解释说:“白天没出门,刚刚出去一趟发现怪冷的。”施绘微笑点头:“过几天估计就要下雪了。”何粟找了一家附近的西餐厅,没什么人,灯光和氛围都更适合情侣约会,而不是他们这样不计前嫌的老同学。但施绘接受得心安理得,她想,这地方真夫妻也未必会来,曾经年少的爱慕对象愿意邀请,何乐不为。他们聊的不深,主要是何粟在说,讲他出国这几年的见闻,偶尔问施绘的情况,看她答得含糊也就识趣略过了。最后服务生把吃完的甜点碟子收下去,何粟问要不要喝点酒。施绘摇头,看了眼时间,做出想走的姿态:“谢谢你的晚饭。”“住的远吗?”两人走到门口时何粟问。“不太远。”施绘裹了裹羽绒服,她刚刚已经打了车,这会儿故意开了外放,让何粟听到了打车软件的语音播报。“车快到了,你回去吧,是挺冷的。”她说。何粟把手插进兜里说:“我看你上车再走。”施绘没再说什么。这条街不算太热闹,零零星星都是几家高档餐厅,霓虹灯倒是很有气氛。他们吃饭的隔壁是一家生意冷清的酒吧,木门被出来的客人推开,也有轻快的吉他声跟着溢出来。施绘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眼司机的位置,突然听何粟说:“我以为你不会这么早结婚的。”她有点始料未及,半天才抬起头,笑说:“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个印象啊。”“你别误会,我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何粟看着她欲言又止道,“我只是以为你对我……”施绘很快接上话,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晃而散:“没关系,我一直也没误会什么的,说起来,你跟谢蕴之后来还有联系吗?”何粟沉默了一阵,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大小的卡片塞到她手里。“你之前丢的。”手感有些咯,施绘借着光看了一眼,是她大学的第一张校园卡,她大一快结束的时候丢了。上面的印刷已经被磨掉了几个数字,但照片是清晰的,白底证件照上她扎着马尾,微微皱眉,面色素净还有一点婴儿肥,她还记得那是开学前匆忙在海棠屿上唯一一家写真馆拍的。“怎么会在你这里?”她攥着卡片抬头问。“有人捡到给我的。”何粟说,“但估计那时候你已经办了新卡,我就收在了自己这里。”施绘用不解的眼神看他:“有了新卡旧卡会作废,你直接扔了就行。”隐约可闻的音乐在他们谈话间换了旋律,像柔缓的水波一样流动在空气里,施绘觉得眼前同幻觉一般浮现出自己三年前青涩的脸庞,再一注神,只看清何粟藏着情绪的眼。漂亮的眼睛总是显得多情的,何粟的那双桃花眼在婉转的情绪之上还有一丝薄如蝉翼的脆弱,这是曾经让施绘好奇和着迷的东西。明明他是她想攀附的乔木,施绘看他那双眼的时候却总生出不该有和不自控的怜悯。“施绘。”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总是喜欢带一点点顿挫的尾音,听着有异于旁人的亲昵,“你还是误会了。”相似的语气,连那样让人可怜的眼神也如出一辙,三年前何粟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你误会了。施绘坐上出租车跟何粟道别,却又在脑中难以自持地想起他那张脸。误会什么,她不大懂。就像何粟这个人,她其实也是不大懂的。大一前半年,这个名字都是以室友男朋友的身份在施绘的生活里出现。谢蕴之是宿舍里最活泼健谈的女孩,有点娇气但不讨人厌,施绘同意把上铺换给她后她买了一堆进口零食来表示感谢,尽管后来住了没两天就又搬出去了,偶尔课程排得紧的日子才会把宿舍当做午休的下榻点回来短暂停留一下。施绘中午要去学校的咖啡厅做兼职,是很少能跟谢蕴之碰上面的,但那天她实在不舒服,上课时看着课件上的字都有了重影,于是请了假,预备回来休息半天。但没太如愿,她刚推进宿舍门,就听见阳台上有人在哭。谢蕴之蹲在阳台高出一截的台阶上,屈身抱着腿,瀑布一样柔顺的黑发垂在身侧,点缀着格状的斜阳盈盈闪着光。施绘不擅长应付这种事,原本想拉上门躲出去的。但谢蕴之听到了动静,埋在手臂里的脑袋抬起来,素净的脸上满是晶莹的泪痕,鼻尖红红的,还没说话就已经够让人心软了。施绘于是背手关上门走了过去。“你怎么了?”她路过自己桌边从上面抽了包纸,“怎么在这里哭?”谢蕴之抽泣了两下,看着她眼泪又直流。施绘蹲下来,把纸巾递到她手里,也没再问,只说:“擦擦。”谢蕴之捏着薄薄的纸张胡乱抹了两下,有纸屑被搓下来粘在了她的脸上,但她没察觉。这种网购打折买的杂牌纸巾几乎没有什么质量可言。施绘抬手轻轻撵掉了她脸上的纸屑,试图把她拉起来:“别擦了,还是去洗把脸吧。”谢蕴之顺着她拉自己的力站起来,但又“哎呦”一声躬下了身子:“我腿麻了。”施绘看了一眼,松开手去自己桌边把椅子搬了过来:“你坐会儿。”“谢谢。”谢蕴之坐下打量她,声音还带着啜泣。她揉着膝盖,几秒之后像是漫不经心地讲了出来:“施绘,我分手了。”谢蕴之有自己社团的小圈子,平时和室友来往都不算太密切,但她其实挺想和施绘做朋友的,比起交际花李玥和一本正经的张梓娇,随和沉稳又成日不知去向的施绘更让谢蕴之有好奇。她试过送她礼物,也试过故意跟她发脾气,但施绘始终是淡淡地拒人千里之外,既不会跟她热情,也不对她冷漠,相处快一年,谢蕴之连她的家乡在哪儿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猝不及防,施绘有点诧异,但面上依旧无动于衷。谢蕴之这个男朋友谈得很高调,听她自己和室友们零零星星说的一些,大概就是又高又帅的本地有钱人,两个人在新生入学的欢迎仪式上一见钟情,然后开始甜蜜的校园恋情。李玥和张梓娇常常议论说谢蕴之这个男朋友大方,昂贵的礼物三天两头地送,谢蕴之光是大牌包包,一学期就换了不下十个。施绘对别人的生活没那么感兴趣,但心里是不免羡慕的,谁不羡慕好日子呢。她的大学生活每天在课堂和各式各样的兼职场所里奔波,不要说恋爱,就是体面精致地打扮自己一下也是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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