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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春抱着灯笼心满意足地去了,指挥着丫头将灯笼挂在她窗户边,她躺在榻上就能看见它的亮光。红彤彤的、暖洋洋的、风不动是平安,风一动就是喜乐。她甚是喜爱,一直将这盏灯笼挂到春天尽了,风吹雨淋后红纸都变了色、发了白,她才恋恋不舍地摘下,当然这是后话。只有灯笼是不够的,她还要贴上吉祥的对子。不过对子有平仄、押韵、对仗等要求,仰春想不出来。她一想到新年的对子,就只能想到“家旺财旺运道旺”之类的。贴在柳府门前,恐怕非常堕了家里人的脸面了。所以仰春又抱着红纸钻到了柳望秋的院子里。柳望秋捧着一本水利的书在仔细地读。冬日暖阳笼盖了他的周身,使他一直冰冷的气质圆融了不少。凌厉的眉眼因为日光而虚化,只剩干净的轮廓。两绺碎发随着他低头读书的动作而垂落,有风拂过,那两绺碎发就会被带出一个柔软而自然的弧度。一时竟叫他有了岁月静好之感。仰春从窗外窥探了很久,都不忍去打扰这副画面。直到他从余光中看见她站在院子里,才阖上书页,声若冷泉道:“站在风里作甚?有事找我?”“想叫哥哥想几个除夕的对子,到时候我们贴在府前。”柳望秋微微挑起眉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对着仰春招手,“过来。”桌旁有一件外套,想来是霜叶怕他着凉放在这给他备用的。柳望秋拎起外袍,不由分说地将她裹住,然后将她放在炭盆旁,起身去关了门窗。风声在外,热气在内,屋内登时像被什么热腾腾的东西充满了。“你们那里过年也要贴对子么?”柳望秋呷一口茶,漫不经心问道。“要贴的,但是不贴也行。”柳望秋极轻地勾勾唇角,“那和这里也差不离。”“除了贴对子,挂灯笼,守岁,吃年夜饭,你们那里还有什么规矩是我们这里没有的么?”柳望秋又问道。“我们会举国上下一起看节目,在夜半吃饺子,收红包。”见柳望秋目光紧锁着她,仰春便了然地为她解释如何一起看春晚,什么是饺子,为什么要收发红包。柳望秋越听目光越深邃,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那样一个太平盛世,全国百姓可以悠闲地团聚在各自家中,透过一个矩形的东西看节目。幼有所养、老有所依,不必担心战乱和饿死,可以包着饺子慢悠悠热腾腾地吃,思念的人很快可以对话,天涯若比邻不再是无奈的祈愿。大家互相发着碎银子,上一瞬在他的手,下一瞬就到她的手……仰春越说越入神,越说越怀念,连身旁那道炽热的目光都忽略了。这不由让柳望秋感到一阵心慌。他猛地攥住仰春的手腕,牢牢握在掌心,几乎抓痛了她。仰春挣扎,却没挣脱,有些愠怒道:“哥哥,作甚突然抓我的手?”“你想回去?”闻言,仰春刚才的怀念和兴奋一扫而光,露出自嘲的神色。“不想回。”“为何?”“那里的我没有家人,没有亲人,没有好友,没有健康,我不要回去。”柳望秋细细地听着,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她的话,半晌,声音冰凉地问道:“没有家人、亲人、好友、那就是有爱人了?”仰春顿时无奈,一把抽回自己的手腕,“……也没!”探究从前有或没有爱人,再斤斤计较、拈酸吃醋,使得如今的二人猜忌、争吵,是世间极大的蠢事,柳望秋自然不会做这等无意义的事。他不再继续问下去,反正如今,人坐在他身边即可。他要思考的是,如何让人永远地、牢靠地、坐在他身边。将红纸铺展开来,柳望秋提笔,作势为她写对子。“对子有何要求否?”“喜庆吉祥一点即可。”闻言,笔尖立刻在红纸上画出流畅的痕。柳望秋的字和柳北渡的字都漂亮,但二者的风格截然不同。柳北渡的字力透纸背,柳望秋却暗藏机锋。每一笔收锋都极轻极锐,丝收未收,如刀入鞘却仍露寒芒,转折处不张扬,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字是静的,意是动的;形是温的,骨是冷的。仰春夸赞道:“哥哥的字真好!有一种字里藏刀、静水流深的机锋感。”柳望秋闻言突然轻笑一声。他斜睨着仰春,问她:“你还懂看字么?那怎么不苦练一下你那鬼画符的字?”柳望秋第一次见她的字时,这位惯来荣辱不惊的才子,着实罕见地惊愕了下。歪七扭八、糊作一团、偷工减料、还会被手掌蹭花,墨印拖拽得老长。所以对于她的点评,他持观望态度。仰春却白他一眼,语调鄙夷地反问他:“你不会烹膳你还不晓得好吃不不好?你不会制衣你还分辨不出好穿不好穿?那我不会写字怎么就不会看字了?”柳望秋笑得更轻,把字慢悠悠地写完,道:“言之有理。”仰春去看他写的对子。本以为他的才华会怒写对仗极为工整,辞藻华丽,引经据典的三四十字长对。没成想只有最简单的十个字。“和气作春妍,新年胜旧年。”仰春轻声念出,目露疑惑,“哥哥,这对子什么意思?”“愿你和气一些,不要动不动就生气。”仰春自然知道此句并非这个含义,于是她也学着柳望秋平日里的表情,将唇角冷冷地牵起一点,“那妹妹我建议哥哥换个能实现的新年愿望。”柳望秋不答,继续在另一张红纸写上一句话。“愿从今后八千年,长似今年,长似今年。”答案我已写给你了,妹妹。你能否实现我的愿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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