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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碧绿光芒,如同夏夜萤火。那点光芒缓缓注入黑土之中。
片刻之后,那看似毫无生机的黑土里,竟然缓缓探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暗红色藤蔓!那藤蔓颤抖着,缠绕上他注入绿光的指尖,贪婪地汲取着那点生机。
“蛊术,并非只有杀戮与掌控。”他依旧背对着我,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缥缈,“生与死,枯与荣,毒与药……皆在一念之间,一线之隔。驭蛊者,需先明万物生克,通阴阳流转。心若偏执,则蛊反噬;意若混沌,则蛊失控。”
他收回手指,那暗红色的藤蔓恋恋不舍地缩回土中,再无动静。
“厉战天,”他终于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你如今,可明白了?”
我站在风雪里,浑身僵硬。
他这番话,像是在说蛊,又像是在说我。我这具被蛊虫占据的躯壳,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烬藤”?生于我的傲慢与野心这块腐土,被他这至阴至寒的力量滋养,如今生机殆尽,只剩下依附于他而存在的、扭曲的形态。
明白?我明白什么?
明白我如今的处境?明白他力量的根源?还是明白……我之所以还“活着”,并非因为他仁慈,只是因为我这块“材料”,尚未完全失去“价值”?
体内的蛊虫安静地盘踞着,传递来一种冰冷的、认命般的平静。
我没有回答。
也无法回答。
蓝云翎缓缓站起身,拂去衣摆上沾染的雪沫,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在雪光映衬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如同蕴藏着万千蛊虫的寒潭。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淡漠,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同类间的审视?
“回去吧。”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道,“天冷。”
我低下头,顺从地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将满园诡异的生机与死寂,连同那个清冷如雪、掌控生死却也会对一株毒藤流露出片刻“倦怠”的身影,一同关在了身后。
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
而我,属于哪一个?
走在回去的路上,风雪扑面。体内的蛊虫不再“活跃”,重新归于那种熟悉的、附骨之疽般的阴冷。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留下冰凉的湿意。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我纵马驰骋,踏碎琼瑶,觉得这天地虽大,亦在我掌控之中。
而今,同样是雪,落在身上,却只觉得冷。
我缩了缩脖子,将身上厚重的裘皮裹得更紧了些,加快了脚步,向着那座囚禁我、却也唯一能给我那碗续命汤药的院落走去。
背影佝偻,融入漫天风雪。
除夕
除夕夜,督军府破天荒地挂起了红灯笼,映着未化的积雪,透出一种虚假的、格格不入的暖意。前厅传来隐约的宴饮声,是蓝云翎在宴请苗疆各部长老与军中归附的将领。丝竹管弦,觥筹交错,那热闹被重重院落过滤后,传到我这偏僻角落,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遥远的回响,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我独自坐在冰冷的厢房里,面前小几上摆着几样还算精致的菜肴,是张魁按“旧例”送来的年夜饭。炭火盆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体内那些东西,在这岁末寒冬的夜晚,也显得格外“安静”,只是那无时无刻不在的阴冷感,提醒着我它们的存在。
没有酒。蓝云翎不允我饮酒,说酒气会惊扰蛊虫。我端起一碗温热的、用来佐膳的清淡药汤,慢慢啜饮着。味同嚼蜡。
窗外的喧闹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夹杂着几声苗疆特有的、高亢嘹亮的敬酒歌。我能想象前厅的景象:蓝云翎定然端坐主位,清冷依旧,却无人敢不敬。那些曾经在我面前唯唯诺诺的将领,那些桀骜不驯的苗疆长老,此刻都需向他俯首,仰他鼻息。
而我,这个曾经的主人,却像一尊被遗忘的旧年门神,蜷缩在这冰冷的角落里,靠着一点残羹冷炙和一碗苦汤,维系着这苟延残喘的性命。
一种空茫的、近乎虚无的平静笼罩着我。恨意早已被磨平,不甘也化作了认命的麻木。甚至连那点因“有用”而获得的扭曲满足感,也在今夜这强烈的对比下,显得苍白可笑。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我以为是张魁来收拾碗筷,并未抬头。
直到一股熟悉的、幽冷的草木清气混杂着淡淡的酒气,随风卷入。
我握着汤碗的手猛地一僵,抬起头。
蓝云翎站在门口。他竟从宴席上离开了。依旧穿着那身象征着他祭司身份的、绣满暗银色图腾的庄重礼服,墨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丝饮宴后的薄红,却更衬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冷冽如常。
他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食盒,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无波。
“夫人。”我放下汤碗,下意识地想站起身,动作却因身体的虚弱和突如其来的紧绷而显得有些慌乱。
“坐着。”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自己则拂了拂袍袖,在我对面的那张旧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我,只是个暂居的客。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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