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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手触及皮肤之前,我的动作更快。
我拿起矮几上备着的、用冰水浸透又拧干的素白棉帕,俯身,极其轻柔地按在了他渗出细密汗珠的额角。
我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近乎刻板的恭敬。指尖隔着微凉的湿帕,触碰到了他发烫的皮肤。
那一瞬间的触感,极为奇异。他的体温偏高,带着病中的潮热,与我指尖的冰凉、湿帕的寒意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触摸到了一块被阳光晒得微温,内里却依旧沁寒的玉石。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实质般钉在我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审视,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我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屏住了。手中的湿帕依旧轻轻按在他的额角,汲取着那恼人的汗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水榭外的蝉声,池塘的荷响,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唯有指尖下他皮肤的温度,他锐利如刀的目光,以及我体内因这逾矩的触碰而骤然安静、仿佛在等待审判的蛊虫,构成了此刻全部的世界。
良久,或许只是一瞬。
他眼底那冰冷的锐利,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他没有推开我,甚至……没有出声斥责。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喉结微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喟叹。
那声叹息,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我心口最麻木的角落。
我得到了默许。
于是,我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用湿帕小心地、细致地,拭去他额角、鬓边、乃至颈侧那些细密的汗珠。我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极其短暂地直接触碰到他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次微小的冰与火的交锋,在我死寂的感官里激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他始终闭着眼,任由我施为。只是那紧蹙的眉心,似乎在我轻柔的擦拭下,微微舒展了一分。
直到他额颈间的汗意被彻底拭去,我才收回手,将微温的帕子放回原处。然后,再次端起那碗药,递到他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让他微微蹙眉,但他什么也没说,将空碗递还给我。
我接过空碗,垂首退开一步,重新变回那道沉默的影子。
他依旧靠在竹榻上,闭着眼,呼吸似乎平稳了许多。湿发黏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俊,唯有眼尾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病态的薄红。
水榭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皮肤的触感,微热,细腻,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他的冰冷底色。
体内的蛊虫,不再不安,也不再悸动,只是异常温顺地、满足地盘踞着,仿佛刚刚被主人亲手安抚过一般。
窗外,夕阳的余晖终于挣扎着穿透了云层,将水榭染上一片残血般的橘红。
光影在他安静的睡颜上跳跃,明明灭灭。
我静静地看着,心中那片空茫的死水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极其微弱的波澜。
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惧。
也不想去深究。
只是默默地,将那份陌生的触感,连同这夕阳残照,一同封存进这具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躯壳深处。
疗伤
秋老虎肆虐了几日,到底被一场渐沥的夜雨浇熄了气焰。晨起时,空气中终于有了几分干爽的凉意,只是督军府厚重的砖墙依旧锁着些许残存的闷热。
我端着今日的汤药,穿过露水未干的庭院,走向蓝云翎惯常起坐的东暖阁。药气氤氲,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腥甜,是新换的方子,据说是为了平衡季节交替时,人体内易生的郁燥之气。
暖阁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里面却不见人影。只有窗边的软榻上,随意搭着一件他昨日穿过的外袍,空气中残留着那股熟悉的、幽冷的草木清气。
正疑惑间,眼角余光瞥见内室通往后面小药房的珠帘轻轻晃动。那药房是他平日调制蛊药、处理些隐秘之物的地方,等闲人不得入内。
我犹豫了一下,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正准备退出去等候,内室里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着的闷哼。
那声音……像是痛极之下,又强行咽回喉咙里的动静。
脚步顿住。体内那些早已与我共生共息的蛊虫,在这一刻,传递来一种清晰的、不安的躁动。它们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指向珠帘之后。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深植于这具被改造过的躯壳里的本能,驱使着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拨开了那串冰凉的珠帘。
内室的光线比外间昏暗许多,只靠着一扇高窗透进熹微的晨光。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混合了血腥、药草和某种奇异腥膻的气味。
蓝云翎背对着我,坐在一张矮凳上。他上身未着寸缕,墨发披散,遮住了大半脊背。然而,那未被发丝完全覆盖的左肩胛下方,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赫然入目!
那伤口不似刀剑所伤,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皮肉微微外翻,渗出的血液不是鲜红,而是近乎墨色的粘稠液体。伤口周围的皮肤下,隐隐有数道扭曲的青黑色细线,如同活物般,正缓慢地向着心脉方向蠕动!
他正用一柄纤薄如柳叶的银刀,小心翼翼地剜去伤口周围那些被毒血浸染的皮肉。动作稳定,但紧抿的唇线和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昭示着这过程绝非轻松。他身旁的小几上,放着几个打开的瓷瓶,里面装着色泽诡异的药粉,还有一只小小的、不断震动着翅膀的金色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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