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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六年正月十五,汴京。晨光熹微时,整座都城已开始苏醒。但今日的苏醒与往日不同,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喜庆。沿街商铺早早挂出彩灯,货郎担子上堆满各色面具、花灯、糖果,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巷间追逐嬉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上元节,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今夜将解除宵禁,全城张灯结彩,君民同乐。然而在这片喜庆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息。吴府书房内,赵机与曹珝对坐,中间摊开着一张猎苑周边的详细舆图。舆图是新绘的,墨迹犹未干透,上面标注着密道出口、伏击点、撤退路线,以及各队人马的布防位置。“王都知已将猎苑西侧的‘观鹿台’借给我们作为指挥所。”曹珝手指点在舆图一处,“此处地势较高,可俯瞰密道出口周围三百步范围。昨夜我已带人实地勘察,在密道出口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设了暗哨,每哨两人,以铜铃为号。”“猎苑守卫如何安排?”赵机问。“高琼将军调拨了五十名殿前司精锐,扮作苑中杂役,在猎苑内围布防,防止目标逃入深林。”曹珝道,“我们的人负责外围擒拿。王都知还给了二十名皇城司好手,由我直接指挥。”赵机沉吟:“总共多少人?”“连我们在内,七十六人。”曹珝道,“不过……转运,我总觉得不安。”“哦?”“太顺利了。”曹珝皱眉,“王都知配合得过分殷勤,高将军调兵也异常痛快。虽然陛下有旨,但这毕竟是宫中丑闻,他们不该如此积极才是。”赵机也有同感。自昨夜王继恩那句“宫中水深”的提醒后,他心中始终存着疑虑。这位权势宦官的态度暧昧难明,既协助办案,又似有所保留。“谨慎些没错。”赵机道,“告诉弟兄们,行动时不仅要盯着密道出口,也要留意周围动静。若有异常,立即发信号,宁可放弃行动,不可冒险。”“是。”“李医官那边如何?”“太医说伤势已稳定,今晨能下床走动了。”曹珝道,“她坚持要参与今夜行动,说熟悉那个刺客头目的相貌特征,或许能认出‘玄鸟’。”赵机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李晚晴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她见过左眉黑痣的刺客头目,若“玄鸟”真与此人有关,她的辨认至关重要。“让她在观鹿台待命,不要靠近前线。”赵机最终还是同意了,“派两人专门保护她。”“明白。”辰时三刻,赵机来到太医局。李晚晴已换下病服,穿着一身素色襦裙,外罩狐裘,正坐在院中晒太阳。虽面色仍显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赵转运。”见赵机到来,她起身欲行礼。“不必多礼。”赵机示意她坐下,“伤可好些了?”“皮肉伤罢了,不妨事。”李晚晴轻声道,“今夜行动,请务必让我参加。那个左眉黑痣的人,我定能认出。”“你确定?”“确定。”李晚晴目光坚定,“那人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冷漠,残忍,视人命如草芥。若‘玄鸟’与他有关,我必能辨认。”赵机看着她眼中的恨意与决绝,知道劝也无用,只得点头:“好,但你只能留在观鹿台,不可靠近危险。这是命令。”“我答应。”正说着,太医局外传来马车声。苏若芷在侍女搀扶下走进院中,见到赵机,眼睛一亮:“赵转运,果然在这里。”“苏姑娘?你怎么来了?”“自然是来帮忙的。”苏若芷微笑,“联保会昨夜接到吴枢密府上采买,说要为上元节宫宴筹备彩灯、锦缎。我亲自押送货物入宫,顺道过来看看。”她走到李晚晴身边,握住她的手:“李医官,你受苦了。我带了支百年老参,还有几味江南特有的补血药材,已交给太医。”李晚晴感激道:“谢苏姑娘。”苏若芷又转向赵机,压低声音:“转运,借一步说话。”两人走到院中角落,苏若芷低声道:“我入宫时,听到一些风声。”“什么风声?”“宫中有人在传,说昨夜陛下雷霆震怒,杖毙了两名内侍。”苏若芷道,“罪名是‘窥探禁中’,但具体何事,无人知晓。还有人说,王继恩公公今晨从陛下寝宫出来后,脸色很不好看。”赵机心中一凛。杖毙内侍,王继恩神色异常……难道宫中已开始清洗?“此外,”苏若芷继续道,“联保会在汴京的掌柜报称,今日凌晨,有几家与孙何有往来的商铺突然关门歇业,掌柜伙计不知所踪。其中一家‘昌盛钱庄’,就是给张茂兑银票的那家。”“孙何的余党在逃。”赵机冷笑,“树倒猢狲散,他们知道大事不妙,自然要逃。”“可逃得如此整齐,像是有人统一指挥。”苏若芷担忧道,“‘三爷’虽未落网,但他的网络仍在运转。转运,今夜行动,千万小心。”赵机点头:“我明白。苏姑娘,你也要小心。联保会既已卷入,难保不被报复。”“放心。”苏若芷展颜一笑,“我在江南经营多年,自有保全之道。倒是转运你,身处漩涡中心,才是真正危险。”午时,赵机回到吴府。吴元载已
;下朝归来,正在书房等他。“陛下今日罢朝了。”吴元载第一句话就让赵机一惊。“罢朝?为何?”“说是昨夜感染风寒,需静养一日。”吴元载神色凝重,“但据宫中眼线报,实则是陛下在清查内侍。王继恩带皇城司封了内侍省三处值房,抓了十余人,正在严审。”赵机坐下:“与密道案有关?”“多半是。”吴元载点头,“赵机,今夜行动,你有多大把握?”“五成。”赵机如实道,“‘玄鸟’若真是宫中内侍,且知晓清风观已暴露,很可能不会现身。但若他尚不知账册被发现,或自信密道仍安全,或许会来。”“五成……”吴元载踱步,“值得一赌。但你要记住,若擒获‘玄鸟’,不可擅审,立即押送进宫,由陛下亲自处置。宫中之事,外臣不宜过深介入。”“下官明白。”“还有一事。”吴元载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监察御史李惟清、张纶呈上的奏章抄本。他们已回到汴京,今晨递了折子,详细禀报了真定府巡察所见,以及孙何、李宗谔等人的罪证。”赵机接过翻阅。奏章写得客观详实,既肯定了新政成效,也列举了各项罪证,最后建议“彻查党羽,肃清朝纲”。“李御史倒是公允。”赵机道。“李惟清此人,虽与孙何同属清流,但重事实、讲证据,不是党同伐异之辈。”吴元载道,“有他这份奏章,孙何一案便板上钉钉了。只是……”“只是什么?”“奏章中未提及‘三爷使者’及宫中密道。”吴元载压低声音,“李惟清说,这些事牵扯过深,他不敢擅专,已另具密折直呈陛下。看来,他也是明白人。”赵机了然。朝中为官,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这是生存之道。李惟清能做到监察御史,自然深谙此道。申时,赵机与曹珝再次核对行动细节。所有参与人员已分批潜入猎苑,化装成杂役、花匠、灯匠——上元节猎苑也要张灯结彩,这些人不会引人怀疑。酉时初,赵机来到猎苑观鹿台。这是一座三层木楼,建在小丘上,本是帝王观鹿游猎之所,今夜被临时征用。站在三楼窗前,整个猎苑尽收眼底。远处汴京城已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与天际晚霞相映成趣。李晚晴也在观鹿台,她换了一身深色劲装,外罩斗篷,静静站在窗前,望着密道出口方向。“紧张吗?”赵机走到她身边。“有一点。”李晚晴诚实道,“但不是怕,是……期待。期待能抓住那些人,为父亲、为王队正、为所有冤死的人报仇。”“报仇之后呢?”李晚晴愣了愣,转头看他:“之后?”“仇恨能支撑人一时,但不能支撑一世。”赵机望向远方渐暗的天色,“李将军若在天有灵,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做有意义的事,而不是困在仇恨中。”“我明白。”李晚晴轻声道,“等此事了结,我想在真定府办一座医学院,教人医术,救治伤患。父亲当年常说,医者仁心,救一人便是救一家。这大概……就是他希望我做的事吧。”“很好的想法。”赵机微笑,“到时我帮你。”“谢转运。”夜幕终于降临。戌时正,第一盏花灯在汴京城头亮起,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转眼间,整座都城化作灯海。皇城方向更是灯火辉煌,宫宴已经开始,丝竹之声隐约可闻。猎苑内却是一片寂静。只有几处关键位置挂着应景的彩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赵机坐在观鹿台三楼,面前摊开猎苑舆图,四周站着曹珝及四名传令兵。楼下有二十名精锐待命,随时准备出击。“各哨位回报。”曹珝低声道。传令兵依次禀报:“东哨无异状。”“西哨无异状。”“南哨无异状。”“北哨……等等,有动静!”所有人精神一振。赵机走到北面窗前,透过窗缝望去。密道出口在猎苑东北角,那里是一片松林,此刻林间漆黑,只有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什么动静?”曹珝问。传令兵侧耳倾听铜铃暗号,片刻后回报:“北哨报,林中有鸟惊飞,似有人潜入。”“多少人?”“暂未看清,但不止一人。”赵机与曹珝对视一眼。来了!“传令各哨,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赵机沉声道,“曹将军,带你的人靠近松林,但不要进入。等目标完全出洞,再合围。”“是!”曹珝领命下楼。李晚晴走到赵机身边:“我也去。”“你留在这里。”赵机不容置疑,“若有需要辨认之人,我会让人带过来。”李晚晴咬唇,终究没再坚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松林方向始终没有更大动静,只有夜风穿过林梢的沙沙声。赵机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难道只是野兽惊鸟?或是对方察觉埋伏,已经撤离?亥时初,就在赵机几乎要放弃时,松林边缘忽然亮起一点微光!是灯笼!虽然用黑布罩着,只透出些许光亮,但在漆黑林间格外显眼。“出来了!”传令兵低呼。
;br>微光缓缓移动,向着松林外而来。借着月光,能隐约看见三个人影,皆着深色衣衫,脚步轻捷。“不是宦官。”李晚晴忽然道。“什么?”“宦官走路……不是这样。”李晚晴盯着那三个人影,“他们步子太大,身形也……太挺拔了。”赵机凝目细看,确实,这三人的步态身形,更像是武人,而非宫中内侍。“难道‘玄鸟’不是宦官?”他心中疑惑。三人已走出松林,来到一片空地。为首者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似在确认安全。月光照在他脸上——左眉一颗黑痣,眼神冷冽!“是他!”李晚晴失声。正是那个刺客头目!“玄鸟呢?”赵机皱眉。难道“玄鸟”根本没来,只派了手下?这时,曹珝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转运,要不要动手?”赵机犹豫。若只擒获手下,而放跑“玄鸟”,岂不是打草惊蛇?但若不动手,这些人可能就此逃脱……正犹豫间,松林中又亮起一点微光!又有人出来了!这次出来的只有一人,身材瘦小,步履蹒跚,显然年岁已高。他走到黑痣男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黑痣男立即躬身行礼。“就是他!”赵机眼中精光一闪,“发信号,动手!”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烟花——这是动手的信号!刹那间,猎苑各处亮起火把,喊杀声四起。曹珝率人从四面合围,将那四人围在空地中央。黑痣男反应极快,立即拔刀护住老者,厉喝:“有埋伏!撤!”但已来不及了。殿前司的精锐从猎苑内围杀出,皇城司的好手堵住退路,曹珝带人正面冲锋。那三名手下虽勇,但寡不敌众,很快被砍倒两人。黑痣男见势不妙,竟一把抓起老者,向松林方向突围!“放箭!”曹珝大喝。箭如飞蝗,黑痣男挥刀格挡,仍中了两箭,踉跄几步,却仍死死护着老者。眼看就要冲入松林——一道人影忽然从林中闪出,剑光如虹,直刺黑痣男咽喉!黑痣男大惊,举刀格挡,剑尖却诡异一转,刺入他右肩!剧痛之下,他松手放开老者,老者踉跄倒地。那人一剑得手,并不追击,而是扶起老者,疾退入林。“追!”曹珝带人冲入松林。赵机在观鹿台看得真切,那突然杀出之人剑法精妙,身法诡异,绝不是他手下的人。是谁?正惊疑间,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王继恩气喘吁吁跑上来:“赵转运!不好了!宫中出事了!”“何事?”“陛下……陛下遇刺!”王继恩面色惨白,“就在半刻钟前,宫宴之上,有刺客混入乐师中,突然发难!幸得侍卫拼死保护,陛下只受了轻伤,但……但刺客逃了!”赵机脑中轰然一震。调虎离山!他们在猎苑设伏,对方却直取皇宫!“刺客往哪个方向逃了?”“往……往猎苑方向!”王继恩道,“高将军已带兵追来,命我们立即封锁猎苑,不许任何人进出!”赵机猛然醒悟。今夜猎苑之伏,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对方故意放出“玄鸟”会从密道出现的消息,引他们在猎苑布防,实则真正的目标是皇宫!“曹珝!”他冲到窗前大喊,“撤回!全部撤回!保护陛下!”但已经晚了。松林方向传来密集的厮杀声,火光四起,显然爆发了激战。李晚晴忽然指着远处:“看!那边有人!”赵机望去,只见猎苑西北角,几道人影正翻越围墙,向外逃窜。其中一人身形瘦小,正是那个老者!“他们要从那边逃走!”赵机拔剑,“王都知,你在此坐镇,我去追!”“赵转运,危险!”王继恩急道。赵机已顾不上那么多,带着观鹿台下的二十名精锐,直奔西北角。夜空烟花绚烂,全城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无人知晓,在这片璀璨灯火之下,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追捕,正在悄然展开。上元之夜,伏魔之时。而真正的魔,或许从未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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