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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直到二月初,汴河两岸的垂柳才勉强抽出些鹅黄的嫩芽,在料峭寒风里瑟瑟地绿着。
枢密院内的气氛却与这迟缓的春意截然不同。随着科举日近,大量与边防、武备相关的策论题目草拟、评判标准制定、乃至举子背景核查等事务,都压到了枢密院、兵部等相关衙门。讲议所作为吴元载直辖的咨议机构,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赵机埋首于案牍之间,已连续五日未曾按时下值。他负责整理近三年来河北、河东两路边防钱粮耗费、军械损耗、及大小战事胜负的详细数据,并依此草拟今年武举及文举边防策论的“参稽要点”。
这工作看似枯燥,却是吴元载给他的新考验——能否从海量杂乱数据中提炼出真问题,并形成可供决策参考的见解。
赵机采用了现代的统计分析法。他将各州军上报的文书分类、编码,制作了数张简表:按季度统计钱粮拨付与实际消耗的差额;按寨堡规模统计人均军械保有量与战损率;甚至尝试绘制简易的“袭扰热力图”,标注出辽军最常出没的区域与季节。
工作量巨大,但他乐在其中。这是将现代管理思维应用于古代实务的绝佳机会。更关键的是,通过这些数据,他能更清晰地看到边防体系的真实运行状态,远比任何奏章上的描述更为直观。
二月初五午后,赵机正对着一组异常数据蹙眉——雄州某寨连续三个季度上报的箭矢损耗量,竟远超同等规模寨堡均值两倍有余,而该寨同期上报的与辽军接战次数却只略高于平均。是虚报冒领?还是该寨士卒训练强度过高?亦或另有隐情?
门被轻轻叩响。张承旨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文书。
“赵讲议,先停一停。”张承旨将文书放在案上,“看看这个。”
赵机接过,是一份来自河北转运司的例行奏报抄件,内容是关于今春边地粮草储备情况的。看似平常,但张承旨用朱笔在几处数字下划了线。
“看出什么了?”张承旨问。
赵机快速浏览,脑中立刻与自己整理的数据交叉比对。片刻,他指着其中一处:“真定府库今春存粮,较去岁同期少了近一成五。但去岁真定周边并无大灾,漕运亦畅通,不应有如此大的缺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存粮数字本身就有水分,或……有大量粮食以其他名义调出,未入此账。”赵机谨慎道。
张承旨点点头,又指向另一处:“再看看保州、定州。”
赵机细看,发现这两州的存粮数字,比照其驻军规模与去岁消耗,也处于紧绷状态,仅勉强够支应到夏粮入库前。若辽军今春袭扰加剧,或本地有任何意外,极易出现粮荒。
“这是常态,还是异常?”张承旨追问。
赵机迅速翻找自己整理的历年数据,对比后道:“回承旨,保、定二州去岁此时存粮,约比今岁多出一成半至两成。真定府差距更大。下官推断,若非统计有误,便是去岁秋粮入库数量不及预期,或……冬季消耗超出常例。”
张承旨沉默片刻,低声道:“吴直学士也注意到了。已密令河北提点刑狱司暗中核查。此事你知即可,勿对外言。”
“下官明白。”
“你手头的数据整理,进度如何?”张承旨转了话题。
“约完成七成。最迟后日可呈上初步分析条陈。”
“好。吴直学士交代,条陈完成后,你暂时放下手头其他事务,专心准备一事。”张承旨神色郑重,“今岁礼部试,圣上亲命加试‘边防备御’策论一篇,权重与经义诗赋等同。阅卷官除礼部、翰林院诸公外,枢密院、兵部亦需派员参与初筛评议。吴直学士点了你的名。”
赵机一怔。参与科举阅卷?这通常是资深官员或清要翰林才能担任的职责。自己一个从七品讲议官……
“莫要惊讶。”张承旨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吴直学士看重的是你对边防实务的了解与数据梳理能力。届时你与其他几位同僚负责初阅策论,筛除明显空谈虚论者,将有实务见解的卷子标记出来,供主考官们复阅。这是个苦差事,也是难得的学习机会——你能看到天下士子对边防最真实的想法。”
赵机肃然:“下官定当尽力。”
张承旨走后,赵机重新坐回案前,心中却难以平静。粮储异常,科举阅卷……看似不相关的事,在敏感的时间点上交织在一起。吴元载让自己参与阅卷,恐怕不止是“学习机会”那么简单。
他忽然想起那几本神秘书册中,有一段关于辽国粮草调配的零星记载,提到辽主为控制诸部,常于春季青黄不接时,以“借粮”、“赏赐”为名,行操控之实。若辽国今春也缺粮,是否会加大对宋境的掠夺?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紧。他立刻翻出自己绘制的“袭扰热力图”,重点查看保、定、真定三州周边去岁秋冬辽军活动记录。果然,这三个区域去岁十月至十二月间,辽军小股游骑出现的频率,较往年同期有显著上升,且多有袭击粮队、焚烧粮仓
;的记录。
数据不会说谎。赵机提笔,在正在起草的条陈中,特意增加了“关于河北西路今春粮储安全与辽军活动关联性的初步分析”一节,并附上了简化图表。他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是将数据并列呈现,并提出几种可能性假设。
做完这些,窗外天色已暗。赵机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准备收拾返家。刚站起身,却见李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官服下摆还沾着泥点。
“赵兄!可算找着你了!”李锐压低声音,脸上却带着几分兴奋,“有新鲜事!”
“何事?”
“苏娘子那边,联保会章程,今日正式递到开封府和市易司了!”李锐道,“你猜怎么着?市易司那边居然没打回来,只说要‘依例详议’!开封府更是客气,收了文书,还让书吏好言送出来的!”
赵机眉头一挑。这确实不寻常。以石府的影响力,市易司和开封府不给苏家使绊子已属难得,如此客气更是蹊跷。
“还有更奇的。”李锐凑近些,“我有个在宫中当值的弟兄,今日悄悄跟我说,前几日内侍省有人问起过‘江南苏氏女商’和‘货殖联保’的事,问得还挺细。”
宫中……赵机想起苏若芷收到的那个神秘牙牌和纸条。看来,那股“上面”的力量,开始显现影响了。
“苏娘子知道了?”赵机问。
“估摸着也得了信儿。我过来前,见芸香阁后院灯火通明,像是有人在议事。”李锐道,“赵兄,你说这到底是福是祸?宫里那位贵人,图什么?”
赵机摇头:“不知。但既是贵人示意,至少眼下对苏娘子是利大于弊。只是……”他顿了顿,“与宫闱牵扯,终须万分谨慎。李兄,你有空多提醒苏娘子,凡事留足余地,莫要全然倚仗这层关系。”
“我省得。”李锐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件小事。前日我在码头巡检,碰见一队从雄州来的商队,带了些北边皮货。闲谈间,那商队头领说起,雄州边市近来查得特别严,对南来的布帛、铁器、药材盘问极细,反而对北边来的皮货、牲口放松些。我觉得有点怪,往常都是防北货南流,怎的现在倒像防南货北去?”
赵机心中一动。雄州是宋辽边境最重要的官方榷场之一。查验重点的变化,往往预示着政策的微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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