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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的疼痛是赵机最忠实的伴侣,无论他清醒还是昏睡,都如影随形。尤其是额角伤口处,即便经过了简陋的清洗和重新包扎,那火辣辣、一跳一跳的抽痛,依然不断提醒他现实的残酷和脆弱。肋骨下的闷痛也在加剧,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带来滞涩的痛感,他怀疑可能有骨裂。
但比疼痛更折磨人的是虚脱般的无力和持续的低热。他像一块被挤干了水的海绵,躺在粗糙的褥子上,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辅兵喂他喝了些混着粟米碎的温热菜粥,味道寡淡腥气,他却强迫自己一口口吞咽下去。这是恢复体力的唯一途径。
帐篷里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脓臭和草药混杂的气味。那个昏迷的伤兵——赵机从辅兵口中得知他叫王五——依旧没有醒来,但敷了捣烂的蒲公英后,他腿伤处那令人不安的恶臭似乎淡了一些,整夜的高热呓语也变成了断续的呻吟。辅兵按照赵机的嘱咐,每隔一段时间就用煮过放温的清水,试图撬开他的嘴,喂进去一些。
这微不足道的变化,落在了每日必定会来巡视一次的曹珝眼中。
曹珝什么也没说,只是停留观察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那审视的目光在赵机和王五之间来回逡巡。第三日,当王五居然短暂地睁开了浑浊的眼睛,发出含混的渴水声时,曹珝脸上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一瞬。
“再去找些蒲公英,或者鱼腥草、地丁。”曹珝对辅兵吩咐道,语气依然平淡,但内容已经是对赵机方法的默认和延续。他甚至额外说了一句:“去辎重营问问,有没有干净的细麻布,或新绷带。”
辅兵领命而去。曹珝走到赵机铺位前,看着他苍白虚弱但眼神清明的脸,忽然问:“你肋下也伤了?”
赵机没料到他会注意这个,微微点头:“那日被撞,疑似骨裂,不敢妄动。”
曹珝蹲下身,动作并不温柔地隔着那件脏污的文吏袍按了按赵机指明的部位。赵机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汗。
“嗯,”曹珝收回手,似乎确定了情况,“骨头没全断,但裂了是肯定的。好生躺着,别乱动,不然戳坏了肺腑,神仙难救。”他顿了顿,又道,“你这额头,倒是愈合得比寻常快些,红肿消了不少。”
赵机知道,这是清创和相对洁净包扎带来的效果。他低声应道:“是将军派人送来的酒与净水之功。”
曹珝不置可否,站起身:“王五若能熬过今晚,便算你那一套‘偏方’有点门道。营中伤患不止他一个,每日都在增加。”他的目光投向帐篷外,那里隐约传来新的哀嚎和忙乱的脚步声。
赵机心中一动。增加?大战尚未正式爆发,何来每日增加的伤患?是前哨冲突?还是……
他试探着问:“可是……我军已与辽人接战?”
曹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军人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小股游骑,互相试探。辽狗狡猾,仗着马快,袭扰粮道、斥候,防不胜防。”他捏了捏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不过快了,大军已逼近幽州,不日便当决战。”
快了……幽州……高粱河!
赵机的心猛地一沉。历史的车轮,正轰隆隆地碾向他已知的那个悲惨节点。他强压住心头的悸动,状似无意地追问:“听闻辽军骑兵来去如风,最擅包抄侧击。我军……可有防备?”
曹珝眉头一皱,似乎觉得这文吏问得太多了,但或许因为赵机这几日表现出的“有用”,还是耐着性子答了一句:“官家与诸位相公、将军自有谋略,岂是我等可以妄议?大军云集,堂堂之阵,何惧辽骑?”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忧色,显然前哨的损失和辽骑的灵活性,已经给前线将领带来压力。
他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帐篷。
赵机躺在那里,心潮起伏。曹珝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宋军正按照历史轨迹,气势汹汹又带着几分骄躁地扑向幽州,而对辽军主力骑兵的动向和可能的反击,上层或许有争论,但显然并未给予足够的、针对性的重视。
他该怎么办?他连这个帐篷都出不去。
接下来的两日,赵机一边竭力对抗自身的伤痛和虚弱,一边更加用心地指导辅兵照料王五,并尝试处理另外两个被送进帐篷的新伤兵。一个是被辽人冷箭射穿肩膀的斥候,箭簇已经拔出,但伤口深,出血多;另一个是搬运器械时被砸断了两根手指的辅兵,断指处血肉模糊。
条件极其有限。赵机只能反复强调几个核心原则:沸水煮布(尽可能找到的干净麻布)、烈酒冲洗伤口、捣烂的清热解毒草药外敷(蒲公英、地丁草,甚至让辅兵去寻了些马齿苋)、要求伤兵大量饮用烧开过的温水。对于断指的辅兵,他实在无力回天,只能指导辅兵用煮过的布条紧紧包扎止血,并再三嘱咐保持包扎处干燥清洁。
他的做法,在最初引来营中那位须发花白、身上带着浓浓药草和血腥气的老军医的嗤之以鼻。老军医来看过王五和那个箭伤斥候,对赵机要求用“金贵”的烈酒洗伤口大摇其头,认为不如他用“祖传”的止血生肌散(成分可疑)来得有效。但
;曹珝似乎打了招呼,老军医虽不满,也未强行干涉,只是冷眼旁观。
奇迹没有轻易发生。医疗条件的代差和赵机自身的虚弱,使得效果打折扣。断指的辅兵第二日傍晚开始发热。箭伤的斥候情况稍好,伤口红肿没有进一步恶化,但人也虚弱不堪。唯一的好消息是王五,这个原本被宣判死刑的伤兵,在持续的清创(赵机强撑着亲自指挥了一次更彻底的腐肉清理)和草药外敷下,高热竟然真的缓慢退了下去,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生命体征趋于稳定。
王五的生存,像一道微弱的曙光,照亮了这充满痛苦和死亡的伤帐,也隐隐动摇了老军医的固执。他开始会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辅兵按照赵机的吩咐操作,偶尔会问一句:“为何定要用沸水煮布?”“此草何以能清毒?”
赵机不敢托大,只推说“古方有云,沸水可去污秽邪气”,“游方郎中言,此草性寒,可解热毒”,将现代微生物学和药理学原理包裹在古人能理解的朴素认知里。
曹珝再来时,看到王五平稳的呼吸和箭伤斥候没有恶化的伤口,看向赵机的目光里,审视依旧,但那层冰冷的隔阂似乎薄了些许。
“你倒真有几分子古怪能耐。”曹珝评价道,听不出褒贬,“王五若能活,算你大功一件。但营中伤患日增,你那套法子,太耗人力物料。烈酒、净水、沸煮,皆是紧缺之物。”
这是现实问题。赵机心知肚明,他能暂时保住这几个人,很大程度上是曹珝动用权限提供了相对“奢侈”的资源。一旦大规模接战,伤员激增,这套方法根本不可能普及。
“将军所言极是。”赵机喘息着回答,“卑职之法,仅能救急,或对遏制伤口溃脓高热有微效。若要惠及众军卒……非改良器械、广备药材、专设洁净伤营不可。”他抛出了一个更大的构想,但知道此刻纯属空谈。
曹珝果然只是哼了一声:“痴人说梦。”但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人,虽是个文吏,又惹了天大的麻烦,倒不像寻常书生只会空谈,手底确有点实在东西。养好你的伤,王五这边,还有新送来的,你盯着点。”
这几乎算是初步的认可和任务委派了。赵机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短期内生命安全有了些许保障,也获得了一个小小的、能发挥作用的立足点。
然而,就在王五情况稳定下来的这天夜里,军营的气氛明显不同了。战鼓声的次数变得密集,调子更加急促。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彻夜不息,不是小股,而是大队骑兵调动的轰鸣。火把的光亮将半边天都映得发红,人影在帐篷外快速跑动,传递着简短而焦灼的命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大战将至的肃杀和不安。
天刚蒙蒙亮,急促的脚步和甲胄碰撞声就直奔伤帐而来。帘子被猛地掀开,进来的却不是曹珝,而是一名满脸烟尘、眼中布满血丝的低级校尉,他身后跟着两名抬着简易担架的兵卒。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穿精致的皮甲,但甲胄上沾满黑红的血污和泥泞,胸口有一处可怕的撕裂伤,隐约可见白骨,人已经昏迷,脸色金纸一般。
“曹虞候令!此人乃先锋军麾下队正,姓李,重伤!着你等尽力救治!”校尉语速极快,不容置疑,“曹虞候正随中军前行,无暇亲至!务必救活他!”
说完,他根本不等回应,留下担架和伤员,转身就带着人匆匆跑了,仿佛慢一步就会耽误天大的事。
中军前行!
赵机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历史性的时刻到了!宋军主力,恐怕已经开拔,直奔幽州城下!而这位李队正,显然是前哨激战的幸存者,被紧急送了下来。
“快!准备沸水!烈酒!干净的布!越多越好!”赵机顾不得肋下的剧痛,挣扎着半坐起来,急声对吓呆了的辅兵喊道。他知道,这个李队正的伤势远比王五凶险,救活的希望渺茫,但这是命令,也是他可能接触到更前线信息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一种强烈的、近乎直觉的预感攫住了他——大战的序幕已经拉开,而他所知道的那场灾难,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逼近。他像风暴眼中一片微小的落叶,明明知道飓风的轨迹,却无力改变,只能被裹挟着,冲向那已知的、黑暗的结局。
伤帐内,血腥气更浓了。微弱的晨光透过篷布缝隙照进来,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气息。赵机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目光投向帐外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天空,仿佛能听到遥远地方,即将响起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铁骑轰鸣与惨叫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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