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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坊的陈府,门庭若市的热闹持续了数日后,终于渐渐平息。皇帝丰厚的赏赐和显赫的晋升,如同在汴梁平静的官场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陈嚣为中心,缓缓扩散。
“嚣字军”大营取代了陈府,成为了新的焦点。每日营门之外,车马不绝,访客络绎。其中既有殿前司、侍卫司等同僚将领的道贺走动,也有兵部、户部等相关衙门的官吏前来办理公务、混个脸熟,更有许多陈嚣此前根本不曾打过交道的、中下层军官的身影。
这些军官,大多身着六七品乃至更低的服色,有些是禁军中的队正、都头,有些是京城各卫、地方镇戍调入京中述职或等待升转的武官。他们前来拜谒的名义五花八门:敬仰陈都指挥使高平救驾的英武,钦佩其练兵有方,探讨战阵心得,乃至只是单纯地“路过拜访”。
陈嚣起初还尽量亲自接待,但很快便发现应接不暇,且大多谈话流于空泛的奉承和套近乎。他深知,这些主动靠拢过来的人,动机并不单纯。有的是见他圣眷正隆、前途无量,想要提前烧一烧这口热灶,为自己的前程铺路;有的则是所属派系模糊,或是在原先的体系中不得志,想要改换门庭,投奔新崛起的实力派;当然,也不乏真心钦佩其战功与能力,想要追随效力的。
权力如同磁石,会自动吸附周边游离的铁屑。陈嚣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如今已具备了这种“磁性”。如何处理这些主动靠拢的关系,既关乎他个人势力能否健康发展,更可能影响他在皇帝和晋王眼中的形象——是结党营私、野心勃勃?还是知人善任、羽翼渐丰?
他将大部分日常接待和筛选工作交给了苏文方。心思缜密、擅长察言观色的苏文方,无疑是处理这类人际往来的合适人选。
这日午后,陈嚣正在中军帐内与韩震商讨新兵中选拔精锐补充老队的事宜,苏文方拿着一份简录走了进来。
“都指挥使,这是今日上午几位来访者的简要情况。”苏文方将简录呈上。
陈嚣接过,快速浏览。上面记录了五名来访军官的姓名、现任职务、简单履历、谈话要点以及苏文方初步的印象标注。
“这个刘仁,龙捷军右厢第三都的都头,高平之战时在右翼,所部被溃兵冲散后,他收拢了数十人,且战且退,最后还带回了二十多人?”陈嚣指着其中一条问道。
“是。”苏文方点头,“此人言语实在,谈及高平之战时对樊、何二将多有不满,对自己未能护住更多兄弟颇感愧疚。他言道仰慕都指挥使您敢战、能战、爱兵,称若有机会,愿在您麾下效力,哪怕从队正做起。”
陈嚣沉吟。右翼崩溃时,大部分军官或逃或死,像刘仁这样还能收拢残兵、有所作为的,算是颇有担当和能力了。而且他对上级的不满和对自己责任的愧疚,听起来不像作伪。
“此人可留意,若背景清白,下次殿前司内部人事调整时,看看能否调过来,先让他带一队新兵看看。”陈嚣做了记号。
韩震凑过来看了看:“俺看他行!右翼那烂摊子,能囫囵个回来就不错了,还能带回人,是条汉子!”
陈嚣继续往下看。后面几人,有的夸夸其谈,言必称与某位公侯有旧;有的拐弯抹角打听晋王对“嚣字军”的特别关照;还有的干脆暗示只要陈嚣肯提携,必有厚报。
“这几个,礼节性回访即可,不必深交。”陈嚣淡淡说道,将简录放下,“文方,你做得很好。记住我们选人的原则:首要看其心性品行,是否忠勇踏实,是否有担当;其次看其能力,是否有一技之长,无论是战阵勇武、练兵统带,还是如你这般善于谋划管理;最后,才看其背景渊源,但背景复杂、牵扯太多的,宁可不用。”
苏文方郑重记下:“属下明白。树大招风,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用人必当慎之又慎。”
正说着,亲兵来报,营门外又有人求见,自称是原潼关镇戍军校尉王粲,刚调回汴梁兵部候差,特来拜会。
“潼关镇戍?”陈嚣看向苏文方。
苏文方略微回忆了一下,低声道:“王粲,三十五岁,曾任潼关镇戍军前锋营校尉,因与上官不睦,被寻了个错处调回兵部闲置。据有限的记录看,此人善守,曾以三百人据守残堡,抵挡过千流寇三日围攻。性格据说有些孤直。”
一个善守的将领,因为性格问题被闲置?陈嚣来了点兴趣。“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名身材中等、面容朴实甚至有些木讷、穿着半旧军袍的汉子跟着亲兵走了进来。他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却带着久离中枢的拘谨。
“末将王粲,参见陈都指挥使。”
“王校尉不必多礼,请坐。”陈嚣态度平和,“听闻王校尉曾在潼关建功,以少敌众,守御有方,令人钦佩。”
王粲似乎不习惯被这样当面称赞,脸色微红,拱手道:“都指挥使过誉,末将只是尽本分。潼关之事……实乃上官调度失当,末将不得已而为之,也因此……唉。”他话不多,但提及旧事,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黯然。
;陈嚣没有追问细节,转而问起一些守御之术、营垒布置的要领。一谈到专业,王粲眼睛微微发亮,话语也流畅起来,虽然言辞不算精彩,但条理清晰,见解扎实,尤其对地形利用和工事构筑颇有心得,甚至能指出汴梁部分城防设施的潜在不足。
两人交谈了约一刻钟,王粲便主动告辞,临走前只是再次郑重行礼:“都指挥使少年英雄,名不虚传。末将叨扰了。”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直接表露投效之意。
送走王粲,韩震嘀咕:“这人话不多,像个闷葫芦,不过听起来肚子里有点货。”
苏文方道:“确有实学,但性情孤直,不善钻营,故而被排挤。都指挥使,此人可用,但恐怕难以融入寻常人际。”
陈嚣点了点头:“有真本事的人,有些脾气无妨。他如今闲置,若查实背景无误,可向兵部打个招呼,先调到我们这里负责营防修筑和守御训练。是否大用,再看。”
他揉了揉眉心。仅仅半天,就需要对形形色色的人做出判断和抉择。这还只是开始。随着他在控鹤军试点练兵展开,晋王柴荣的进一步倚重,未来汇聚到他身边的人会更多,成分会更复杂。
他必须像淘金者一样,小心翼翼地筛去沙石,只留下真正的金子。既要避免错过人才,也要警惕混入别有用心之辈。这个逐渐扩大的“小圈子”,将是他未来立足的根本,也必将成为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和攻讦的靶子。
权力的涟漪之下,暗流正在涌动。陈嚣站在中军帐前,望着营地中操练的士兵和远处汴梁巍峨的城楼,眼神沉静而坚定。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涟漪中,把握好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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