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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的剧痛混合着灵魂被抽离般的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陈七童淹没。那悬停在粗糙黄纸上的竹篾笔锋,因门外那道冰冷窥视的打断,硬生生停滞在符文完成的最后一笔之前。未竟的符文如同断头路,蕴含其中的微弱封镇之力与魂灯残芯的联系瞬间变得滞涩、紊乱,反噬的力量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灵台上!
“噗——!”
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暗红逆血猛地从陈七童口中喷出,溅在面前那张染血的黄符纸上,如同绽开的绝望之花。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吞噬,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和血液在头颅内奔流的鼓噪。他瘦小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向后重重地仰倒,撞在冰冷的床沿上,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最后残存的感知里,似乎听到了门外那声窥视出的、极其轻微、带着一丝得意与贪婪的“嘶嘶”声,如同毒蛇吐信,随即迅远去,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黑暗。无边的黑暗。
这一次,不再是灰烬之海的死寂,而是意识沉沦于自身崩溃边缘的虚无。魂灯残芯那点微弱的星火,在反噬的狂潮中疯狂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腰部核心那丝沉寂的寂灭本源,如同被冻结在万载玄冰深处,毫无反应。只有腰间那枚温润的阴佩,依旧紧贴着皮肤,传递着恒定的冰凉,如同黑暗大海中唯一的灯塔,勉强维系着他最后一丝意识不至于彻底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暖意,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阳光,艰难地渗入他冰冷的感知。是药力。苦涩的汤汁混合着某种温养元气的药材气息,正被小心翼翼地渡入他干裂的唇间。随之而来的,还有李嬷嬷那带着哭腔和焦虑的絮叨,以及……另一道更加细微、带着怯生生好奇的呼吸声。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先看到的是李嬷嬷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担忧的脸,正拿着温热的软布,动作轻柔地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嘴角凝固的血痂。旁边,是穿着鹅黄襦裙的赵明玥,小郡主那双蓄满不安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见他醒来,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往李嬷嬷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
“醒了!菩萨保佑!”李嬷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孩子,你吓死嬷嬷了!怎么就……怎么就弄成这样?”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张被血污浸透、符文扭曲中断的黄纸和散乱的竹篾,眼中充满了不解与后怕。
陈七童喉咙里出嗬嗬的沙哑声,想回应,却只牵动了胸腔撕裂般的疼痛和火烧火燎的干渴。他尝试动一下手指,回应他的却是如同被万千钢针穿刺般的剧痛和深沉的无力感。这具强行“重塑”回十一岁的躯壳,此刻脆弱得如同初春河面上最后一片薄冰,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彻底碎裂,重新变回那具在幽冥挣扎的凶骸。
“水……”他最终只挤出了这一个破碎的音节。
李嬷嬷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托起他的头,将温热的杯沿凑到他唇边。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滋润,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一片狼藉——魂灯破碎处的虚空,腰部核心的死寂,以及四肢百骸传来的、无处不在的酸痛与麻木。
“孙大夫早上又来过了,施了针,说你这是……是心神损耗过度,本源受损,外伤崩裂……”李嬷嬷一边喂水,一边絮叨着孙大夫的诊断,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他开了固元安神的方子,嘱咐你务必、务必静养,万不可再……再像昨晚那样胡来了!”她看着陈七童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终究没忍心说出更重的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到底是……”
陈七童闭上了眼睛,隔绝了李嬷嬷担忧的目光和赵明玥好奇的打量。静养?在这座被无形恶意笼罩、连空气都透着腐朽死气的王府里?昨夜门缝下那粘稠的窥视,那冰冷的、带着贪婪的恶意,如同附骨之疽,牢牢烙印在他的感知里。它只是暂时退去,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需要力量。哪怕只是最微末的、足以自保的力量。但强行引动本源刻画符文的教训,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此刻的极限。这具残躯,就像一座千疮百孔、几近干涸的池塘,任何剧烈的攫取,都可能导致彻底的崩塌。
他的意识如同受伤的野兽,小心翼翼地内视。心口那片魂灯破碎的虚空,依旧冰冷而空洞,但似乎……比昨夜昏迷前,稍微“稳定”了那么一丝?并非修复,也非壮大,而是那种濒临崩溃的紊乱感减轻了些许。是阴佩持续传递的温润凉意起了作用?还是孙大夫那碗苦涩汤药中,某些药材勉强抚平了躁动的气血?
他的注意力转向腰间。那枚温润的阴佩紧贴着皮肤,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玉佩表面那道细微的裂痕依旧清晰,但其内部,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如同呼吸般律动的能量,正源源不断地、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体内,主要汇聚向心口那片虚空,勉强维系着那点魂灯残芯不灭。这感觉,如同濒死之人含着一片参片,吊着最后一口气。
阿阴……还是篾玉?
他无法确定。但这阴佩,此刻无疑是他最重要的依仗。
然后,是腰部。那融合了三种凶器之力的核心,此刻沉寂得如同万年冻土。熔炉死核的寂灭,血月意志的粘稠,幽冥死水的冰冷,这三种本该冲突狂暴的力量,在重铸与“重塑”的过程中,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达成了脆弱的平衡,或者说,是同时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他尝试用意念去触碰,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警告。这里,暂时动不得。
最后,是这具身体本身。瘦小,苍白,布满了新旧伤痕。右腿膝盖的麻木感最为强烈,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截被灰烬锈蚀的朽木。背部肩胛的疤痕灼痛依旧,提醒着他那非人的本质。稍微动一下手指,都能感受到肌肉纤维撕裂般的酸痛和骨骼关节生涩的摩擦感。
虚弱。前所未有的虚弱。
但在这极致的虚弱中,某种属于“陈七童”本身的、坚韧的东西,正在缓慢苏醒。不是力量,而是意志。是爷爷佝偻背影里的守护,是瞎婆捻香问卦时的低语,是瘸叔沉默背负的担当,是慧明点燃心灯时的温和,是阿阴坠入轮回前那声“哥”……是这一切,共同铸就的、不肯向幽冥与死寂低头的……执念。
他再次睁开眼,目光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涣散,多了一丝沉淀下来的决绝。他看向李嬷嬷,声音沙哑却清晰了一些“嬷嬷……帮我找些东西。”
李嬷嬷一愣“什么东西?”
“黄纸。新的,厚实些的。”他顿了顿,感受了一下喉咙的干痛,继续道,“……细竹篾,要韧性好的。还有……朱砂,或者……新鲜的公鸡血。”
李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哆嗦着“孩子!你……你还想要这些?孙大夫说了,你不能再……”
“保命。”陈七童打断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直视着李嬷嬷的眼睛,“昨晚的东西,没走。它还会再来。没有这些,下次,我护不住她,”他目光扫过李嬷嬷身后探头探脑的赵明玥,“也护不住自己。”
提到小郡主,李嬷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想起昨夜破庙里那地狱般的景象,想起小姐脖颈上青紫的掐痕,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迅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看着床上这个男孩,他苍白,脆弱,满身伤痕,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让她这个活了半辈子的老嬷嬷都感到心悸。那是一种经历过真正绝望与厮杀后,才能淬炼出的冰冷与坚定。
挣扎,恐惧,最终被对小姐安危的担忧压倒。李嬷嬷重重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岁,哑声道“好……好!嬷嬷去想办法!但你得答应嬷嬷,千万、千万不能再像昨晚那样拼命了!就算要做些什么,也等身子好些,行吗?”
陈七童微微颔,算是承诺。
李嬷嬷忧心忡忡地离开了,留下赵明玥和那个名叫小翠的丫鬟在房间里。
赵明玥见陈七童似乎好了一些,胆子也稍稍大了点,小心翼翼地将旁边小几上那碗已经温凉的汤药端过来“你……你该喝药了。”
陈七童的目光却越过药碗,锐利地落在了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站在赵明玥身后的小丫鬟身上。小翠。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瘦小,穿着青色布裙,低垂着头,露出一截过于苍白的脖颈。但陈七童那历经幽冥磨砺、对阴邪之气异常敏锐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身上那一丝极其淡薄、几乎与王府本身死气融为一体的……阴冷!与昨夜窥视之物同源,却更加隐晦,如同……被标记过的猎物?或者,是某种程度的“共生”?
而且,她端着托盘的手指,指关节透着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微微僵硬,不似活人的柔韧。
“你……”陈七童盯着小翠,冰冷地开口,“叫什么名字?”
小翠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回……回公子话,奴婢……奴婢叫小翠。”
“小翠?”陈七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无形的冰锥,刺向她低垂的头颅,“昨晚……子时前后,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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