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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金吾卫大将军高游瑾虽为门阀子弟,可亦同样有酷吏之名,盛名早在周、张二人以前,甚至比他们的手段更为残酷,能直接持剑斩人以十计,而亡于其手中的性命则要数以千计。朝中群臣对此早有忿忿之心。遂在即位之前,为稳定人心的武后将其贬职左迁。但不日前,河北道有人来洛阳告密,何况又事关叛乱,女皇从来都不放心交予他人,便连周、张也难以让女皇尽数信任,所以高游谨在五月朔就已复为金吾卫大将军,与他同去鞠狱。此去,恐将要两月。今日鸡鸣就来白马寺,本想辞别后与高游谨在此会和,随后一同去河北道。但他垂下眸,眼底情绪暗涌。或许根本就不应来辞别。男子最后望了眼佛寺,轻拉手中缰绳,率人径直往河北道奔去。及至中庭再无颜色,室内的熊熊火光也逐渐式微。女子仍无声。而无命,随侍也不敢入。沐浴在昏黄火光中的褚清思垂着头,露出一段白颈,依然瘫坐地上,脸上的眼泪早已干涸,只投下一片柔软的光影。长睫动,眼下肌肤的阴影也随之移动。她抬眼看向远处的几案,那里有展开的竹简,在提醒着今日还有未尽之事。不知想起何事,她未曾再继续沉溺伤怀,而是撑着地板起身,曳着裥裙走至几案前,继续屈膝跪坐下去,将竹简卷起,皮帛随意放在身侧,然后拿出一根崭新的竹片,伏案在上面书写。因为在前世记忆之中,还有一个几乎被她忽视的消息。河北道冀州。将有地动。前世,天授三年的夏七月。冀州刺史及州里数百家皆死。那时她虽然已从病中醒来,并回到长安,但随即又陷入昏乱,男子遂也没有再按照原有计策归洛阳,多日不朝。女皇曾遣人数次往返长安,命其速回洛阳治理公务,可他始终无所动容,随后妇人也无可奈何,只能放任其行为。这样的纵容,则皆是因为洛阳并无大事。及至夏七月辛未日。魏通、裴居文从洛阳疾驰而来。言及河北道冀州在几日前地动,刺史一家皆死于灾祸,无公侯长官治理,且有人上书冀州工事苦慢才导致百姓死亡数百。女皇命李闻道为检校冀州刺史[1],与魏、裴二人迅速前往冀州去救灾恤邻。男子闻后,望向堂下,语气淡然:“孟通你也有此才能。”魏通急道:“冀州工事是崔表所监察。”崔表乃楚王妃崔盛儿之父。然即使如此,李闻道也不发一言。心系冀州的魏通勃然变色,已经准备拍案而起,攘臂瞋目的与其争论。但随即,堂上有声音响起。“阿兄。”“魏阿兄。”“裴阿兄。”见到堂前所站之人,魏通只好克制心中所想。褚清思昏乱数日,及至昨日清晨才醒,听闻魏通与裴居文来长安的消息,心中也明白与国事相关。她向魏、裴见礼后,从堂上履过,跪坐在北面几案的右侧,面朝男子低头,尽心的轻声谏言:“阿兄若不去,既愧于圣人,又愧于万民。”男子迁秋官侍郎的几载,处置谋逆、权贵,已然威名在外,且还为女皇所宠信,如此一人亲自前去,足以见洛阳对冀州的重视。而女皇在此事上,要以他为检校冀州刺史,用意无非有二,既要男子的威名去震慑崔表等人,又要天下看到女皇对此事的态度。不以贵戚而废民。原本端坐的李闻道向右稍转上半身,拧起眉:“先回去,你还在养疾。”褚清思恍若不闻,继续保持着恭顺垂头的姿势,自顾自道:“我知道阿兄不在意,但我在意,人性有长短,能守一职,便无愧耳[2],而劝谏郎君忧国爱民,便是为妻之职。”李闻道望着低头跪坐的女子,看似温驯,但其实十分倔强。他亦沉默不语。两人就如此相持许久。最终男子还是无奈应允,要她等自己归家。书好尺简,褚清思起身。那时候自己的所思所想都皆是让父兄如何避祸,所以自然也未曾能够注意到这段记忆。她缓步至树灯前,同时命随侍入内。一婢闻声,低头来到室内:“小娘子。”比人高的树灯从中干分出十三枝,分枝末端铸有可盛用以照明的动物油脂的平盘,皆以铜造。为使其更明亮,褚清思伸手拿物挑之:“鸡鸣后,遣人即时送入上阳宫,不得稽延。”至异日,宫人拿着简牍疾步入殿。妇人已经端坐,又在处置那些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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