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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显一甩袖子,只得悻悻而去。
陶夫人身心舒爽,坐下来灌了满满一茶碗的茶,才跟桑落解释:“他管着出使使团的用度,应是绣使查出他下面的人,用劣质的酒充作礼单里的酒,圣人和太后要怪罪他呢。”
“酒?”桑落心中一动。
“对啊,你说多缺德吧?你说这样的事,我怎会让你沾染?”陶夫人又抓住桑落的手,低声说道:“如今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就等着看你和太后的笑话,你万事都得谨慎,宁可慢些,也绝不能行差踏错。”
想了想,她又说:“实在不行,我给你去外地弄些妇人来,充一充数。好歹也让那些玩意儿知道你的斤两!”
桑落摇头,为她斟上一杯新茶,语气依旧平和:“夫人放心,我心中有数。”
陶夫人见她这般沉稳,倒有些好奇:“莫非……学生的事有眉目了?”
桑落还未答话,旁边凉棚一阵喧哗,一群衣着光鲜亮丽的少女在仆从簇拥下嬉笑而来。为首一人,正是武安侯小姐唐雪瑶。她一身嫣红洒金裙裳,珠翠环绕,明媚张扬,瞬间吸引了周遭所有目光。
陶夫人压低声音对桑落道:“瞧见没?唐家姑娘,过年时刚定了吕家的一位公子,正春风得意呢。”
桑落只是垂眸喝茶。
偏生唐雪瑶眼尖,一眼瞥见了凉棚下的桑落。她当即柳眉一竖,领着那群闺秀便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桑大人。”唐雪瑶站定,语带讥诮,“怎么,太医学院冷清得无事可做,竟有闲心在此游湖赏春?”
她身边一位小姐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慎言。
太后如今得势,与吕家结亲,唐雪瑶愈发有恃无恐,浑不在意地拔高声音:“我说错了吗?开什么太医学院,广招天下学医之士,无论男女。结果呢?大半年过去了,可有一个学生登门?”
她话语刻薄,引得周围赏湖之人纷纷侧目。
唐雪瑶冷笑一声,“谁家清清白白的女儿,会送去学那些污糟的东西?”
“污糟?”桑落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缓缓站起身,“本官今日出门之前,才奉旨入宫为圣人和太后请过平安脉。唐姑娘说的污糟,还是暗指的圣人还是太后?”
唐雪瑶脸色一白,没料到桑落直接扣下这么大一顶帽子,急忙辩解:“你休要胡言乱语!我说的是你丹溪堂里那些、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哦?也不知我丹溪堂内有何见不得人的东西?”桑落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和探究。
唐雪瑶口不择言地尖声道:“你敢不敢现在就去,让大家看看里面到底放着什么?”
陶夫人自然知道是什么,正要打圆场缓和,却被桑落按住了手。
是时候了,择日不如撞日。
“有何不敢?”她应得干脆利落,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朗声道,“诸位若有兴致,不妨随我移步丹溪堂。”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当下便有许多人簇拥着桑落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湖畔不远处新落成的丹溪堂走去。
新建的丹溪堂白墙青瓦,远比旧时开阔。
门前依旧是一丛芦苇,懒懒散散地耷拉着。
朱红色大门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先是庭院正中那株虬枝盘扎的石榴树。
大火烧焦了它的枝丫,原以为它会死去,想不到,今年枝叶茂密,还冒出小而硬实的红褐色花苞,迎着三月的暖风,轻轻地摇着。
树下,整齐摆放
着二十余张榆木书案。
十余名年纪不一的女子正坐在树下看书研习。
她们衣着朴素,发髻简洁,有的不过十四五岁,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却已学会蹙眉凝思;有的则二十出头,神态更为沉稳。
无人交谈,唯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新叶,在书页上和她们专注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很是一派静谧的意味。
陶夫人随着桑落步入庭院,目光好奇地掠过这些沉浸在学习中的女子。忽然,她在一位年长些的女子面前驻足。
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位姑娘,恕我冒昧……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那女学生闻声抬头,见到陶夫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放下笔,站起身来,声音虽轻却清晰:“陶夫人安好。您可还记得直使衙门那两夜我也在。”
直使衙门那两夜……
陶夫人蓦然记起。
十八名少女惨死被恶人碎尸,桑落一人难以支撑,许多得知消息的女子悄悄赶来,默默协助桑落缝合、清理、入殓,给了那些不幸的少女最后的体面。
陶夫人恍然:“是你……”
虽叫不上名字。
也用不着名字。
陶夫人喃喃地说着:“想不到,你也来学医了。看来你真是胆子大。”
那女学生目光坦然:“起初是怕的。但那两夜过去,我便觉得……生死固然可畏,但能助人保有最后的尊严,便也不那么可怕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老家乡下,壮年男子多外出投军或谋生,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请医问药极难。那夜之后,我便想着,若能学得医术,将来回去,或许也能为乡亲们尽一份心力,不至于病厄临头,只能听天由命。”
陶夫人听罢,一时无言,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学生的手背,眼中已带了湿意。
她转头看向桑落。
桑落依旧是一身绿衣,恬然自在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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