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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满往生牌的佛堂中只有他们二人。一盏盏长明莲灯幽幽而亮,更衬出万分寂静。
面对金坠突如其来的问题,沈君迁沉默片刻,低声道:“逝者已矣。”
“是啊,逝者已矣……”金坠惨淡一笑,望着面前那块被灯焰映得忽明忽灭的灵牌,“生者又该如何呢?”
君迁尚未做声,忽闻檐下雨铃玎玲响动,空荡荡的佛堂中倏地吹进来一股倒春寒冷风。两人皆打了个寒颤,眼前一暗,只见方才那一家人供在嘉陵王灵前的长明莲灯也被风吹灭了。
金坠一惊,却见君迁立刻从怀中取出把小巧的火折子,俯身为莲灯续上火。明光重新燃起,照亮一方幽寂。
转头望向他,他的面容隐于浅绯的灯影下,神情难辨,只看见那双眼睛泛着清凛凛的光。她心中无端随火焰一颤,欲言又止,垂眸轻语:
“……谢谢你。”
君迁同样欲语还休,隔着灯焰回望她。这时又有香客前来进香,二人如梦初醒,连忙让路,一前一后走出佛堂,原路离开。
相国寺外仍是万头攒动,信众如云,不得不侧身避让才可通行。金坠远远将君迁甩在后面,费力挤出山门,正待喘气,忽想起一事,忙又回过身去——
那日,慧空法师因她不知相国寺山门后所刻四字偈言而拒她皈依,她倒要看看,这富丽堂皇的寺门后究竟藏有何等醒世机语。
金坠逆着人流折回,正要绕到山门后去看匾上题字,一旁忽蹿出个驼背老妪,一把扯住她的衣袖道:
“南无阿弥陀佛!寺院不走回头路,小娘子且止步吧!”
这话很是莫名,金坠应付几句便急着脱身。谁知那老妪仍死攥着她不肯松手,惹得金坠颇为烦躁,手上不禁使了些力,却见那老妪“哎哟”一声,两眼翻白,兀自厥倒在地。
金坠一惊,未及反应,人群中飞身闯出一矮壮男子,大呼一声亲娘,跪地抱着那老妪干嚎不止。过往香客纷纷避让,窃窃私议。有好心人上前询问老妪伤情,想帮着送医,那男子一概不理,只纠着金坠讨要“说法”,眼见是赖上了她。
金坠岂能让这泼皮无赖占了上风,好言解释不奏效,索性拂袖而去。那男子忙撇下怀中老母追去,死缠烂打拽住她不放。过路人不知发生何事,皆不敢插手。
金坠心力交瘁,四下顾盼,远见方才失散了的那人正从寺中走出,如见救星,忙向他招手高唤道:
“夫君救我!”
周遭喧嚷,她不得不朗声遥唤了数回。好在君迁听到了,疾步挤过人群向她而来。金坠如释重负,指着君迁对那无赖道:
“我们家的钱都在我夫君身上。你要多少,问他要去。”
说话间君迁已来到面前。那人见金坠并非一人,稍有收敛,放开她转向君迁漫天要价。君迁耐着性子听他一通数落,从容道:
“既是我家娘子不慎冲撞了令堂,理应赔偿。何妨先行送医,待病人无虞再结药费开支?”
那无赖嚷道:“送医?谁知你们会不会半路跑了!钱留下便是,我自己送她去!”
君迁不与他争辩,径自来到那昏倒在地的老妪身旁,俯身跪地替她搭脉,又拨开她紧闭的眼皮细细察看。其子见状忙上前阻挠,金坠拦住他道:
“实不相瞒,我家郎君也是医门出身,还是个名医哩!你既怕我们半路跑了,不妨让他当下便替令堂治病吧。”
那无赖未料到这一出,正欲狡辩,君迁已十分自若地替老妪诊完了脉,抬头问道:
“令堂可否时感四体乏力,食欲不振?”
无赖一愣,又听君迁继续问道:“耳鸣目昏,心悸胸闷?”
语毕不待作答,起身掸了掸衣上尘埃,沉声道:
“脉象凶险,时日无多。不必送医了,请尽早回家准备后事,丧葬开支由我承担。”
无赖破口啐道:“呸,哪里来的草泽医人!我老娘活得好好的,怎就时日无多了?”
金坠在一旁幽声道:“大抵是她老人家业障深重触怒神佛,被降了果报吧?”
话音方落,却见那不省人事的老妪猝然张目,颤巍巍坐起来念了声佛,抓着君迁道:
“大夫!老身还有救么?”
“我的亲娘哟!你老人家怎起来了!”
那无赖见状急忙制止,反遭老娘训斥,悻悻不语。老妪长叹一声,复又追问君迁自己可还有救。君迁严肃道:
“病根深固,药石难至。与其费力求医,不如虔心求告,若得神佛庇佑,或可回天。”
“一派胡言!娘,莫听这江湖郎中瞎说……”
“孽障!妄人!不孝子!早劝你寻正事做,莫再行这坑蒙拐骗的勾当,偏拉着你的八十老母来佛门净地作孽!气死了我,你指着什么活!阿弥陀佛,还不随你老娘去佛祖面前悔过!”
老妪一通大骂,一骨碌从地上起来,一把拽过其子,健步如飞遁入香客群中,老远还听见那一声声振聋发聩的“孽障”“妄人”。
金坠噗嗤一笑,斜睨君迁:“好个草泽医人、江湖郎中!原来你们堂堂太医局竟是如此替人看病的。”
君迁正色道:“医者无分贵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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