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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自由活动。天空湛蓝高远,大团白云被风吹着快速移过,像是海上的帆船。
段霖正在和李思源打羽毛球,额头细小的汗珠在阳光底下熠熠发亮,用力跳起时衬衫也微微上扬,隐隐可见小腹紧实漂亮的肌肉线条。他最後一个扣球砸落在地,李思源愤怒地扔掉拍子,“我不跟你玩了。”
“别啊,”段霖咧嘴一笑,露出灿白的牙齿,“打挺好的,比上回进步多了。”
“上回?接球的时候摔成狗吃屎的上回吗,那确实进步多了。”
起风了,李思源翻了个白眼,捡起球拍走到正在披外套的段霖旁边,刚要说话就听见球场外面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尖叫,内容大概是“别打了”。
“又打起来了。”
李思源见怪不怪,连头都懒得往那边扭,段霖却踮着脚朝人群的方向望了望,乌泱泱一片,什麽都看不清。
“找什麽呢?”李思源也跟着踮脚。
“看看打架的都有谁,”段霖像只企鹅似的左右晃了晃,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这也看不清啊。”
李思源豪迈地拍拍他的肩膀,漫不经心道,“还能有谁,祝远山呗,行啦别看了,咱俩偷偷去小卖部买冰棍吧……”
他话还没说完,段霖已经擡脚往那边飞快地跑过去了,只留下一阵风在原地。李思源一愣,“嚯,音速小子。”
推开围在外面瞧热闹的几个人,段霖看到正中央骑在一个男生身上,不断凶狠挥拳的人是祝远山。
“停!”他想都没想就扑到了祝远山身後,在半空中拦住那只用力砸下去的手,把攥得硬邦邦的拳头包裹进自己的掌心里。
段霖瞥到祝远山眼底渗血的伤痕,心里忽然有些不可名状的东西收紧了一下,低下头在他耳边小声说,“别打了。”——没想到刚才还凶狠暴戾的人像是突然被打了一针安定剂似的,尽管仍在粗重地喘息着,被握住的手却顺着钳制自己的力气滑到了身侧,随着身体呼吸的节奏微微发抖。他没有挣脱开,转过脸意义不明地看了段霖一眼。
躺在底下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喊,“祝远山你他妈的装什麽啊,天天瞧不起这个又瞧不起那个!你以为你是谁啊!”
好像不和任何人说话很容易被理解成是轻视和瞧不起。
段霖不得不把手臂横在祝远山的胸前,才能阻止他身体前倾这个危险的动作,那个男生还在大言不惭地说要给祝远山点颜色看看,明明他自己脸上的颜色更加丰富多彩。
“好了,小山哥,别生气,我们走吧。”段霖推了推他的肩膀,用了一个非常给面子的称呼,祝远山的耳尖忽然微不可见的红了一下,被身後的人敏锐捕捉。
围观的人都四下散开,他们站起来後,男生也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刚站稳就跑得飞快。段霖看着他的背影拧了拧眉毛,有点担心他会去告状,但转念一想,这种事老师应该都见怪不怪了。
还有二十分钟下课,李思源不知道跑到哪儿找谁玩去了,段霖看了看旁边,没什麽人,他握着祝远山单薄的手腕走到墙根底下阴影遮蔽的地方,正好有个矮矮的台阶。
段霖招手让祝远山坐在台阶上,自己则是站在他面前,手伸到裤子兜里掏了掏,果然摸到一片创可贴,又意外发现还有不知道从哪顺来的一颗糖球。
“为什麽打人啊?”他低下头语气很随意地问,随手帮祝远山整理了一下翘起来的几根头发,看来这人也不是一直处于上风的嘛,乌黑的发丝间还藏了几片树叶子,这是也让人摁在地上揍了。
“他丶他先,先,骂,骂我。”四周没有别人,祝远山还是很小声说话,段霖只好弯下腰贴得近一些才能听到。
突然飘到鼻腔的桃子味唤醒记忆,祝远山脑海中一瞬间闪过那个夜晚,他和段霖像两只小狗一样互相嗅对方衣服的画面。可只回忆了几秒就被一阵微弱的刺痛唤回现实,段霖捏着他的下巴,动作娴熟又飞快地在他眼睛底下贴了一片创可贴,“好了,”他松开手满意端详,“这样也挺帅的。”
祝远山擡起手轻轻碰了碰,不太自在,想撕下来又忍住了。他看着段霖一副憋不住笑的样子,莫名其妙地“喔”了一声。
创可贴有粉红色的HelloKitty图案——他快放学的时候才看见。
“你打架也不会总赢啊,”段霖头头是道地给他分析,“会有他们人更多的时候吧,那怎麽办呢,挨打很疼的是不是?如果受伤的话,被关心你的人看到,他们也会很难受的。”
如果是别人对祝远山说这些,那他就会回复一个“滚”。可是现在他睫毛低垂,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麽。祝远山心里浮现一句酸酸涩涩的“没有关心我的人”,但擡起头看向段霖的眼睛时,这行字又说不出口了。
从前在办公室,也有老师以谈心为名义找他聊过这些,但内容都是“就算是对方先来招惹你,但也不能打这麽重呀,要是打进医院了家长找上来你爸有钱赔吗”,而他低头盯着鞋子想无所谓,那就把我爸抓起来关进监狱里,也把我抓起来,反正如果下次他还敢说那些话我一定会揍他的。
祝远山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血液里奔跑着和父亲一样卑劣的基因。有时他会担惊受怕,恐惧自己长大後会成为第二个酗酒赌博烂醉如泥睡在路边的人。但有的时候,他想到自己的一生也会变成这样,又匪夷所思地非常无所畏惧和勇敢……好像一枚注定会毁灭的炸弹,不在乎自己会横冲直撞地落到哪里,反正所到之处都会分崩离析,那就谁撞上他谁就自认倒霉好了。
祝远山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不断抠弄那里的深蓝色涤纶面料,快要勾出丝了。他刚被抚摸平整的头发又倔强地翘起来,段霖伸出手耐心理顺,“以後不要打架了好不好啊,”他想了想又说,“非打不可的时候叫上我一起吧。”
有点别扭的小孩还是没有说话,段霖也体贴地换了话题,“哎,今晚来我家玩怎麽样?有变形金刚,漫画书,我妈妈做的红烧肉。”
“嗯。”祝远山闷闷地答应一声,声音仿佛带着潮湿的水汽,段霖听着有些不对劲,双手捧起他低低垂着快埋到胸前的脑袋,果然看到那双漂亮眼睛又盛满了眼泪。
圆圆的泪珠顺着祝远山的脸颊滑到段霖的手指,凉凉的,他却像是被烫到似的手腕哆嗦了一下,“怎麽又哭啦。”段霖笨拙地用袖子给眼睛红红的小孩擦眼泪,却怎麽也擦不干净,像是从阀门坏掉的水龙头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祝远山还是哭得无声无息,所有哽咽都憋在胸腔里,如果不是喘息的声音有点颤抖都听不出来他是在哭。段霖也觉得像是被攥住了肺似的透不过气,他翻了一圈也没从兜里找到纸巾,干脆利落地把糖块拆开塞进了祝远山的嘴里。
“是不是我太凶了?小山哥,我也没有在批评你嘛。”他的手上还留着湿漉漉的痕迹,又胡乱地伸出袖子蹭他的脸。
祝远山双手扯着段霖的袖口,不让他给自己擦眼泪了,越擦脸颊的皮肤越疼,像要磨出火一样。他吸了吸鼻子,嘴里有糖,含含糊糊地说,“你不,不,不凶。”
他的眉毛忽然动了一下,整张脸也缩成一团,声音有点哑,听起来像是很委屈,“糖,糖是酸,酸的。”
“啊!”段霖猛地想起来了,难怪口袋里有糖,是他想捉弄李思源买的怪味柠檬球,“你快吐出来。”
祝远山闭了闭眼睛,带着一点哭腔说,“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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