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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渊僵在原处怀疑自身的同时,一驾高大的马车从门里驶出来。
这是一驾四马牵引的轩车,车盖高耸,车厢宽阔,通体髹着黑漆,却用金线勾勒出繁复的云纹与猛兽图案——不是寻常的彩绘,是真正的描金,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车厢四角垂着鎏金香球,镂空雕花,里头不知焚着什么香,烟气袅袅,甜腻腻的,和门里飘出来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车轮不是寻常的木轮,轮毂包着熟铜,辐条上嵌着铜钉,每一颗都擦得锃亮。
车辕是上好的枣木,打磨得光滑如脂,挽具上缀着玛瑙珠子,四匹马都是清一色的乌骓,皮毛油亮,肌肉流畅,配着镶银的辔头,昂挺胸,像是刚从战场上凯旋的将军座驾。
车帘是绛红色的织锦,绣着金线的缠枝莲,沉甸甸的,风都吹不动。
帘角用玉钩拢着,露出车厢里的一角——铺着厚厚的白毡,毡上又铺着虎皮褥子,隐约能看见描金的凭几和堆着的织锦隐囊。
“护国夫人,这一夜……辛苦服侍我们父子,脚都软了,当然要做好车回家了,哈哈哈……”
曹毕分开一花的双腿,抄起她的腿弯,竟是将她仿佛抱小孩撒尿一般的姿势,整个人抱了起来。让一花的嫩屄暴露在所有兵丁的眼前。
他抱着她,一步一肏走向马车。
他走得很慢。将一花的身体当成炫耀的工具。
走到车边,他却没有立刻把她放进去,而是停在那里,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南宫一花的肩膀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曹毕笑了,笑声不大,可在这条安静的长街上,听得清清楚楚。
曹毕慢慢的把她放进车厢,放在那张虎皮褥子上,转过身看向李静姝。
她头散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是睁着的,可里头空空,像一具人偶。
曹毕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舌头似的,把她从头舔到脚。
“静姝妹妹,”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快跟上。”
李静姝一步一步走向马车,进了车厢。全程好像失去灵魂的空壳一样。
曹毕站在车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面,嘴角慢慢咧开,咧成一个餍足的笑。
“郑定山,帮帮李大人。”
郑同知咧嘴一笑,走到李文渊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后颈,就像抓一只小鸡一样,另一只手攥住他的腰带,双臂力,竟是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李大人的身子飞进车厢,重重摔在虎皮褥子上,撞得那描金凭几歪到一边,出一声闷响。
“进去吧您呐!”郑同知拍了拍手,像拍掉什么脏东西。
“不要着急,咱们慢慢走……哈哈哈……”
李文渊瘫坐在车厢里,浑身冰凉。郑定山粗暴的举动并没有打断他的思绪。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护”。护百姓,护公道,护正道。他用刚直当剑,用清名当盾,以为这样就能护住一切。
可他从来没想过,最先需要他护的,是身边这两个人。
而他从来没护住过她们。
他只是让她们以为他护住了。
这个念头比什么都重,重得他直不起腰来。
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妻子,看着怀里的女儿,看着她们身上那些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
就是个笑话。
他忽然想起《礼记》里的一句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儒者一生的次第。
他自问修身无愧,半生年清苦,不曾逾矩半步;治国也算尽力,十四道折子,字字为民请命。
可齐家呢?
他的家在哪里?是在对面那张面无表情脸上,还是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难道是在那具蜷缩抖的小小身体里吗。
他以为他娶她,是给她一个家。
他以为他待她好,是对得起她。
他以为他不纳妾、不恶语、不离不弃,就是最好的丈夫。
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钝刀比快刀更疼,因为它割不断,只会把伤口磨得血肉模糊,磨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那是男人哭泣时拼命压制却压制不住的声音。
泪水从他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衣袍上。
不是哭。是呕。
是在把那个“李文渊”一点一点从自己身体里呕出来。
那个坚信对错、坚守清名、以刚直自许的李文渊。
那个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护住一切的李文渊。
那个自以为是为民请命的李文渊。
他在呕。呕得浑身抖,呕得直不起腰,呕得恨不得把自己整个掏空。
因为只有把那个“李文渊”彻底呕出来,他才有可能面对眼前这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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