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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梓意的话说得非常谨慎,既恪守了职业道德,又传递了关键的信息和作为朋友的关心。
“谢谢学姐,我知道了。”悸满羽低声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照顾好自己,满羽。你的状态,也同样重要。”粟梓意最后叮嘱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悸满羽却久久没有放下手机。她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蝼蚁般穿梭的车流和行人。阳光灿烂,人世喧嚣,她却仿佛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密不透风的玻璃罐子里。看得见外界的繁华,却无法真正触及,也无法被外界触及。罐子里的空气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令人窒息。
她最终缓缓走到书桌前,打开了一个需要多重密码验证的加密云盘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她十年来从未示人、也从未敢轻易触碰的、关于司淮霖的一切。演出现场的偷拍照片(尽管大多模糊不清)、大大小小的音乐节海报电子版、早期地下发行的残缺音源、报纸杂志上剪裁下来的豆腐块报道、甚至还有粉丝制作的、关于“深水”乐队崛起的详细时间线整理……以及,那个名为“日志”的子文件夹,里面是无数篇加密日记的备份。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个命名为“und”的子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手写的“danxiagui”,被她扫描上传的。她点开了它。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和背景里细微的海风声后,是吉他几声零散的调音。然后,司淮霖略带沙哑、比现在清亮些许的嗓音透过劣质的录音设备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温柔和心疼,清晰地唱响:
“……胆小鬼,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
是《胆小鬼》。最原始,最粗糙,却也最真挚的版本。
悸满羽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滑落,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原来,她不仅是食言者,是胆小鬼,还是一个卑劣的、躲在暗处的窃听者,窃取了本不属于她、她也无力守护的温暖,并靠着这点偷来的星光,苟延残喘了十年。
强烈的冲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她拿起手机,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在通讯录里存下名字、也从未敢拨出的号码。
编辑短信。
【那条微博,我看到了。歌……还是那么好听。吉他,它……后来过得还好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却猛地删除。不能问,不能流露出任何超出界限的熟悉和关心。
【粟医生告诉我你的情况了。你的ptsd……我很担心。】
删除。不能暴露学姐,不能显得自己逾越了专业界限,即使内心早已焦灼万分。
【十年前不告而别,对不起。我有苦衷。】
删除。苦衷?在司淮霖承受的十年痛苦面前,这两个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反反复复,内心的挣扎几乎要将她撕裂。最终,在理智(或者说,是恐惧)的驱使下,她只发送出去一句干瘪的、刻意保持距离的、看似完全出于专业角度的问候:
【司女士,你好,我是悸满羽。今日从共同的朋友处偶闻你近期或许面临一些压力。作为专业人士,若你在ptsd应对方面有任何需要讨论,或认为当前支持系统有待加强,需要转介其他同领域专家提供第二意见,我这边可以协助提供一些资源信息。请保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疏离和客气。她将自己牢牢地定位在“专业人士”的身份之后,试图用这层冰冷的铠甲,保护自己,也……保护司淮霖吗?她不知道。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在这一片死寂的房间里,却如同一声审判的钟鸣,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
悸满羽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将手机远远扔在沙发角落,仿佛那是什么会灼伤人的东西。她蜷缩进宽大的扶手椅里,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藏进去,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玻璃罐子密不透风,回声只能在光滑而坚硬的罐壁内里,徒劳地、反复地撞击,无人听闻,也永无出路。
而城市的另一端,司淮霖刚刚结束一场冗长而疲惫的商务会议。手机提示音响起,她划开屏幕,那条来自陌生号码、措辞严谨客气的信息映入眼帘。
“司女士……悸满羽……”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抑的痛楚和嘲讽,如同暗流般汹涌。
她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重重地反扣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未寄出的回信
悸满羽那条措辞严谨、冰冷如病历记录的信息,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司淮霖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无声而苦涩的涟漪。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此刻没什么表情,却眼底暗潮汹涌的脸。
“司女士”。
呵。多么标准,多么疏离。仿佛她们之间那一年多耳鬓厮磨的温暖,那些共享呼吸的靠近,那些在狭小阳台伴着海风与吉他声的夜晚,都只是她司淮霖一场盛大而荒谬的独角戏。十年光阴,确实有能耐将最炽热的火山冷却成一座礼貌的、覆盖着永冻层的荒原。
她几乎能描摹出悸满羽打下这几个字时的神态——微蹙着眉,唇线紧抿,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眼眸里,努力驱散所有个人情绪,只留下专业性的、近乎剔透的冷静。她一直如此,看似脆弱如琉璃,内核却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韧与……残忍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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