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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笑了,道:“他毕竟是朕的亲舅舅,朕实在不忍心杀他。再有,叶怀扳倒了郑观容,朝堂之上风头无两,朕怕他日后的胃口也越来越大,想着留下一个能钳制他的人也好。”
郑太妃立刻想到了郑博,想到了郑皇后,还有自己,她指尖微微泛凉,面上笑着赞叹,“陛下行事谨慎。”
郑太妃走出紫宸殿,叶怀还站在那里,等着宣旨,他清俊的脸上布满疑虑,显得心事重重。他面前跪着的郑观容反倒在笑,贴近了同他说什么话,郑太妃没心思去听。
等郑太妃走了,紫宸殿里出来人,让叶怀宣旨。
叶怀打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完。
郑观容手上挂着枷锁,俯身道:“罪臣接旨。”
叶怀把圣旨递给他,郑观容却用手指勾住了叶怀的手,一双眼睛含着笑,似妖似幻,“叶大人,前路只有你自己了,我盼望你能得偿所愿,一帆风顺。”
自这天之后,叶怀没再见过郑观容,郑观容被皇帝带走了,说是送去皇陵为昭德皇后守陵。叶怀晚上睡觉的时候,梦见他被皇帝秘密处决,浓郁的血流了一地,像他身上的官服。
叶怀从梦里惊醒,之后再睡不着。
这样的梦做了不止一回,叶怀心里怀疑,郑观容或许已经死了,这才能托梦给自己来伸冤。
白日里叶怀去上朝,穿着庄重的深绯袍,站在最前面。自郑观容倒台,叶怀成为皇帝身边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起草诏书,审议奏章,每日出入宫廷,陛下有什么事情,一定先同他商议。
几位尚书大人同他寒暄,明确属郑党的那些人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其他一些人,虽称不上结党营私,到底在郑观容鼎盛时期有过来往。郑观容倒台之后,这些人是最惶惶不安的,迫切希望从叶怀身上得到一些安全感。
叶怀只好再三强调说,“陛下宽宏仁善,罪首尚且未处极刑,又怎么对诸位多加苛责?只要诸位大人以后尽心侍君,陛下自然看得到诸位的忠心。”
这话说完没多久,早朝上,御史台的人上书弹劾前中书舍人阮自衡,说他曾在五年前青州盗匪劫狱案时延误重要诏令,致使盗匪被逼劫狱,砸抢州府县衙,造成十二名官吏死伤。
这事叶怀有印象,当时的阮舍人不同意招降盗匪的做法,曾在朝中吵过几天,也就因为招降诏书迟了,几十名盗匪冲进县衙,造成了后来县衙中人的死伤。
当日郑观容把这件事压下来了,细论下来也未必是阮舍人故意延误诏令。可是御史台的折子一上,响应的人竟然不少,或是对阮自衡心存怨恨,或是想以此与郑党割席,证明自己的清白,纷纷上书要求把阮自衡压回京中受审。
阮自衡已经贬官回乡,叶怀本不予理会,可是接二连三的上书惊动了皇帝,皇帝命大理寺把人带回重审,判杖八十,流放一年。
这份旨意叶怀先看到,他按住没有往下发,亲自进宫去见皇帝。
此时已经是五月,自郑观容被幽禁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可朝中并没有因这个人的消失而平静下来。叶怀认为,不该惩处阮自衡,应该尽力消解郑观容在朝中的影响,哪怕是负面的。
紫宸殿里微微有些闷,天气渐渐热了,人心也浮躁起来。皇帝听叶怀说完,有些不耐的扔下了笔。
“你怎么这样糊涂!”
叶怀一愣,没有说话。
皇帝道:“阮自衡的事不算大事,流放一年也要不了他的命,可是你偏偏不该这时替阮自衡求情。谁不知道你曾是郑观容的门生,在这件事上替阮自衡求情,岂不是与郑观容纠缠不清?平白受人话柄。”
“可是”
“叶怀,”皇帝道:“朕看重你,不想你为人攻讦,你更要爱惜自己的名声,不要再与他扯上什么关系了。”
皇帝说的苦口婆心,叶怀没说话,心里很憋闷。恰在此时,宫人慌张走进来,说皇后要生了。
皇后有孕之后一直住在紫宸殿后殿,皇帝听闻这个消息,一下子站起来,顾不得叶怀,大步往外走。
叶怀一直在外殿等着,少顷郑太妃也来了,同叶怀点点头,便往后面去。
等了一个多时辰,后殿有动静传来,小太监面色惶惶,看起来不像喜事。
叶怀心里咯噔了一下,退到一边候着,没见皇帝回来,却等来心事重重的郑太妃。
郑太妃告诉叶怀,皇后生下一个死胎,悲痛欲绝,皇帝在陪着皇后,顾不得其他事了,让叶怀先出宫去。
叶怀称是,路过郑太妃身边时,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竟真被他说中了。”郑太妃喃喃。
叶怀倏地回过头,“谁?”
郑太妃回过神,“没什么。”
她匆匆离开了,叶怀原地站了一会儿,跟着小太监往外走。
回到家,叶怀浑身疲累,他把皇后的事情告诉叶母和聂香,叶母念了声佛,道:“怎么会这样,一个多时辰能生下来,算是顺当的,怎么偏偏”
叶怀没说话,这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郑观容,郑观容倒在血泊里,一双眼睛还笑着。
从梦中惊醒之后,叶怀坐起来,一坐坐到天明。
肯定是死了吧。叶怀心里想。
作者有话说:
郑观容的倒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自己不做抵抗了,放任自流。他的目的是使叶怀看到小皇帝并不值得信任,不是那个可以让叶怀实现政治理想的人。郑观容不退的话,他和叶怀只能是不死不休,他退一步,可以给叶怀和自己一个机会。两个人的政治诉求是很相似的,所以不管怎么样,都会殊途同归的。
第55章
阮自衡被流放之后,朝中忽然旧事重提,掀起清算郑观容的风气。
不说郑党,就说曾被郑观容挺拔过的官员,曾在郑观容做科举主考官时考上来的官员,再至应答过郑观容的话,在郑观容生辰时送过礼,全都要被拉出来,审判一番。
更有甚说,皇后丧子,便是因为郑观容煞性太重,宜将郑观容改判死刑。
叶怀怒不可遏,这与构陷污蔑已经没什么不同。
他去见皇帝,皇帝因丧子伤痛不见人,叶怀就在紫宸殿外等着,太监再三过来说请叶怀回去,叶怀只是不动。
盛夏五月的天,烈日高悬在天上,照着金殿发出强烈的使人晕眩的光,叶怀在酷日中站了两个时辰。
不期然想起某一年,也是这样站到双腿麻木,在木门吱呀吱呀的响动声中,有人衣袂掀起尘埃,缓步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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