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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创口贴,道完谢,宋云今转身就想走。
台阶不高,只有六级,她刚迈下第一级台阶,忽然想到什么,又回眸看他一眼。
少年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正目送她的背影,她一回头,恰恰撞上他的眼。
他的眼神清澈宁和,碎发挡到额头的一半,有几根头发毛躁地翘起,像刚睡醒的样子。颈口衬衫三颗白蝶贝纽扣在打斗中被扯开了线,衣领被迫敞得有点开,露出形状清晰好看的锁骨。
领带重新调整过,整齐妥帖地垂在衬衫前襟,还是没挡住他颈上被勒出的那尚未消退的一线红痕。
他们站在明暗交界处,露天大雨落下的地方吞噬光影,派出所贴着蓝底白字警示标语的磨砂玻璃门里透出几束光,在他背后映出一圈金色的弧光。
她停下脚步,是想到他今晚一直是孤身一人,警察通知了他的家长,也并未见有人前来领他。
鬼使神差地,她顺口问了一句:“要不要送你一程?”
他摇摇头:“不用,会有人来接我的。”
说完,抿唇浅笑了下:“谢谢姐姐。”
音色柔润,清朗略带稚嫩,尾音又有点慵懒低哑的少年音,礼貌乖巧唤她“姐姐”的声调,和思懿平时叫她“姐姐”的声调,在听感上完全不一样。
尽管宋云今不大愿意承认,但其实她心里还挺受用这一声“姐姐”的。
听他如此说,宋云今没有强求,走之前,把手里的伞留给了他。
没有说话,只是把伞朝他的方向一让。
迟渡这回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他们甚至不用语言交流,只需她一个轻轻抬伞的动作,他便心领神会。
两只手默契无声地在伞柄处交接。
不远处等在车边的司机很有眼力见地撑着伞过来替自家小姐开路。
宋云今离开后,迟渡留在原地,握着那把黑伞久久没挪步。
二十四根伞骨冰凉坚硬,任台风刮过岿然不动,支撑起一个凛冽干燥的世界。上等黑胡桃木质手柄光泽柔和,触手生温,又或者是她掌心握过遗留的浅淡余温。
那个时候,宋云今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交集了。
是偶然在夏夜暴雨来临前的僻静小巷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是有着共同的敌人要对付、目标一致的暂时性“同盟”。
彼此各怀心事地同唱了一出双簧。
他替她做了对她有利的证言,她也回报他,让那个欺负他的人自此从学校消失。
他追出来给了她一枚创口贴,而她也相应地回馈给他一把伞。
所有的人情都在他接过伞的那一刻还清,至此,他们互不相欠。
合该缘尽于此。
至于他为什么会惹上程玄这个麻烦,为什么明明有还手之力却任由别人肆意欺凌,都与她无关,她也无意去了解。
-
冷空气侵袭的夜晚,大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泼墨似的浓稠黯淡。
迟渡目送五台黑车前后发动,依次从警局门口平移拉开的电动伸缩门中鱼贯而出,相继拐弯,车尾灯雾蒙蒙的红光湮灭在雨幕里。
念及今晚发生的一切,的确有些劳心费神。
程玄父母都是小有名气的刑事诉讼律师,曾受班主任林彬的邀请,来学校里在家长职业大讲堂上给他们做过演讲。
迟渡清楚他父母的身份,知道如果不当场报警,一旦给程玄回家串词的机会,他的律师父母不知道能给宋云今安上多大的罪名。
因此他当机立断,要利用好报警人和第一目击证人这个身份,最大限度地帮她脱身。
只是他没想到她的背景厉害至此。
他毫不怀疑即使他不多此一举,即使她下手再重些,把程玄打到需要送去急诊的程度,她那个霸气凌人的律师团也有能力摆平,让她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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