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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脚步在西里村越走越深。田野里的麦苗已从新绿转为油绿,奋力拔节。柳絮如雪,杨花飘飞,空气里弥漫着万物生长的躁动气息。然而,吴家小院的春天,依旧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霾之下。那笔庞大的债务,如同院墙外疯长的野草,盘根错节,无声地汲取着这个家庭的生机。
晚饭桌上,依旧是红薯稀饭配咸菜疙瘩,偶尔点缀些蒸榆钱儿或凉拌的野菜。吴建军默默地喝着碗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李秀云喂着家宝,眼神时不时瞟向沉默的丈夫,欲言又止。吴普同和小梅也安静地吃着,连咀嚼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太大声响,惊扰了这份压抑的平静。
终于,吴建军放下碗,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炕沿上划拉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秀云,今年的地……我想动动。”
李秀云喂饭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动动?咋动?”
“棉花,”吴建军吐出两个字,目光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去年秋后,棉花价钱你也知道,刨去成本,剩不下几个子儿。还账……杯水车薪。”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想……少种点棉花。腾出两亩地来,改种大葱。”
“种大葱?”李秀云有些意外。西里村世代种粮棉,大葱多是各家各户在房前屋后、菜园边角种上几垄,够自家吃就行。成规模种植,还是个新鲜事。
“嗯,种大葱。”吴建军语气肯定了些,“年前去柳林镇赶集,听人念叨,说南边章丘的大葱好卖,价钱也硬实。咱这儿离那边也不算太远。我琢磨着,大葱这东西,比棉花省事,不用打那么多药,也不用像伺候棉花那么精细。产量要是上去,价钱再合适点,兴许……能多落几个钱。”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沉甸甸地砸在寂静的屋子里。
李秀云没立刻接话,眉头也蹙了起来。改种,意味着冒险。棉花再贱,总归是熟门熟路,知道怎么伺候,也知道大概能收多少。大葱?从没正经种过,万一不成,耽误了地不说,连买葱种的钱都得搭进去。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毛票——那是她偷偷攒下,预备着万一孩子头疼脑热抓药的钱。
“能行吗?咱可没种过……”李秀云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不试试咋知道?”吴建军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棉花那点进项,填利息窟窿都费劲!再这么下去,驴年马月能还清?总得……总得想条活路!”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被逼到墙角的绝望和不甘。
吼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震得油灯的火苗都晃了晃。吴普同和小梅吓得一哆嗦,大气不敢出。李秀云眼圈瞬间红了,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是啊,活路。棉花那条路,眼看着是条死胡同了。不试试新的,难道真要被那笔债活活压死吗?
良久,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坚定:“行,你想试,就试试吧。葱种……贵不贵?”
**柳林镇购种:希望与风险并存**
开春后的第一个柳林镇大集,吴建军没像往年那样去买农具或修补物件,而是揣着家里仅有的、也是咬牙挤出来的十几块钱,直奔种子市。
种子市在镇子西南角,紧邻着牲口市,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草料和人畜的复杂气味。摊位不多,大多是卖小麦、玉米(当时村里虽未大面积种,但种子已有流通)、棉花、花生、谷子等主粮种子的。卖菜籽的摊位相对少些,且品种有限。
吴建军在一个看起来比较老实的摊主前停下。摊位上摆着几个布口袋,敞着口,露出里面不同的种子。
“老板,有大葱种吗?”吴建军问,声音有些干涩。
“有!”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从最底下拽出一个深色的布袋,“章丘大葱的种,正经好种!粒粒饱满!”他抓出一小把,摊在手心里给吴建军看。那葱种果然乌黑油亮,呈三角棱形,个头不小。
“咋卖?”吴建军的心提了起来。
“不贵,一块二一两。”摊主报出价格。
一块二一两!吴建军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比麦种、棉种贵多了!他掂量着口袋里的钱,又看看那黑亮的种子,一咬牙:“来……来半斤!”他盘算过,两亩地,育苗够了。
摊主麻利地称好两斤葱种,用旧报纸包成两个结实的三角包。吴建军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捧着易碎的珍宝,付钱时手指都有些颤抖。这薄薄的两包种子,几乎是他家春耕预算的一半,更是全家孤注一掷的希望所在。
**院中下秧:泥泞中的精细活**
葱种买回来,真正的挑战才开始——育苗。
种大葱讲究“育苗移栽”。先在温暖避风的小块土地上精心培育葱苗,等苗长到筷子粗细,再移栽到大田里。吴家没有专门的苗床,最好的选择就是自家向阳的院子。
选定的地方在堂屋窗根下,一小块平时堆放
;杂物、相对平整的土地。吴建军和李秀云花了一下午时间清理杂物,用铁锹深翻土地,把土块敲碎、耙平。初春的泥土还带着寒意和湿气,粘在铁锹上沉甸甸的。
“得把畦子做高点,排水好,也暖和。”李秀云提醒着。两人用耙子拢土,做出了一条宽约一米、高约十公分的育苗畦。畦面被拍打得光滑平整。
接下来是精细的播种。
1.**浸种:**李秀云烧了一锅温水(不烫手),将买来的葱种倒进去浸泡。这是为了唤醒种子,提高发芽率。乌黑的种子在温水中沉沉浮浮。
2.**催芽(简易):**浸泡了几个时辰后,李秀云将种子捞出,沥干水分,摊在一块干净的湿布上,再盖上另一块湿布,放在灶台边比较温暖的地方。每天早晚,她都要揭开布看看,给种子透气,保持湿润。
3.**播种:**几天后,部分葱种冒出了细小的白点(胚根)。李秀云知道可以下种了。她用钉耙在平整的畦面上划出浅浅的、间隔均匀的小沟。然后,屏住呼吸,将带着小白点的葱种,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撒播在沟里。动作要轻,不能伤到那脆弱的胚根。撒完种,再用细筛子筛上一层薄薄的、细如面粉的**过筛细土**(吴建军特意去村外沙土地挖回来筛好的),刚好盖住种子。最后,用一块光滑的木板轻轻压实,让种子与土壤紧密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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