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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三天,云杳杳觉得自己差不多该动一动了。
不是不想歇,是歇不住。第一天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林青璇练剑,看了一天,觉得挺好。第二天还是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林青璇练剑,看到下午的时候,她现自己又开始呆了——盯着石桌上的一道裂纹看了整整半个时辰,连林青璇叫她都没听见。第三天早上起来,她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书架上的那些书,看着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看着窗台上那几枝淡蓝色的干花,忽然觉得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不是一个能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不动的人。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以前是因为停不下来,总觉得有做不完的事、杀不完的敌人、救不完的人。现在……现在也是这样,但多了一层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催着她往外走,去看,去听,去感受,去做点什么。也许是悟情菩提子在作祟,也许是别的原因。她不去想,想多了头疼。
她换了身干净的蓝裙,把头扎起来,从储物袋里拿出几瓶丹药、一叠符箓、一壶水、几块干粮,整整齐齐地放好。又把剑从桌上拿起来,拔出来看了看,剑刃上有几道细小的豁口,是在秘境里留下的。她用布擦了擦,擦不掉,也不在意,把剑插回鞘里,挂在腰间。然后她推开屋门,走出去。
院子里,林青璇正坐在石凳上看书。是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她没看清,也不想看清。林青璇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要出去?”
“嗯。去任务堂看看。”
林青璇没有问她去做什么,也没有说要跟着去。她知道云杳杳的性格,想说的不用问,不想说的问了也不会说。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小心点。”
“嗯。”
云杳杳走出院子,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走。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跟在身后,像一条黑色的尾巴。路两边的松树还是那么绿,松针还是那么密,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小光斑。她踩着那些光斑,一步一步地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出清脆的声响。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任务堂。
任务堂是天剑宗专门用来布和交接任务的地方,一栋三层的木楼,灰瓦白墙,门前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刻着剑纹。楼前的空地上站着不少人,有外门弟子,有内门弟子,偶尔也能看到几个亲传弟子。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看任务栏上的告示,有的刚从外面回来,浑身是土,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
云杳杳走到任务堂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一楼是一个很大的厅堂,四周的墙上挂满了任务牌,木质的,巴掌大小,上面写着任务的名称、难度、奖励、要求。厅堂里挤满了人,有的在排队交任务,有的在排队接任务,有的站在任务牌前面,仰着头,仔细地看上面的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丹药味,混在一起,不太好闻。
云杳杳没有去排队。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墙上的任务牌。最上面一排是甲级任务,难度最高,奖励也最丰厚,但接的人少,因为太危险了。中间一排是乙级任务,难度中等,接的人最多。最下面一排是丙级任务,难度最低,奖励也最少,一般是外门弟子接的。她的目光在那些任务牌上扫来扫去,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甲级的任务有几个——去北域冰原猎杀一头冰霜巨蟒,去东海域探索一处海底遗迹,去南疆调查失踪案。乙级的任务更多——护送商队、采集灵草、清剿妖兽、调查异常。丙级的任务密密麻麻的,她懒得看。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停在了一个乙级任务上。任务牌上写着“南疆·青云镇·失踪案。任务内容青云镇及周边村落连续三个月有人失踪,疑与妖兽或邪修有关。任务要求至少两人组队,修为金仙境以上。任务奖励灵石五百,丹药若干。”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任务牌取下来,走到登记台前面。
登记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穿着天剑宗执事的灰色长袍,头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看见云杳杳走过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任务牌。
“乙级任务,南疆青云镇失踪案。一个人?”
“一个人。”
老头的眼睛睁开了一点。“任务要求至少两人组队。你一个人,不行。”
“我一个人够了。”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然后把任务牌递给她。“填个名字。”
云杳杳接过毛笔,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云杳杳。三个字,写得很快,笔画有些潦草,但看得清。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云杳杳?那个在秘境里杀了五个圣境的人?”
“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登记簿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枚令牌递给她。“任务令牌。完成任务后带回来交差。”
云杳杳接过令牌,收进储物袋里,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任务堂,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丹药。不是补灵丹,是另一颗——很小,只有黄豆那么大,淡金色的,圆圆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这是她用创生源息做的。准确地说,是她把一小缕创生源息封进了这颗丹药里,封得很薄,只有一层,像鸡蛋壳一样,薄到几乎看不见。她把这颗丹药塞进嘴里,咽下去。
丹药在喉咙里化开,那股熟悉的、温暖的力量从喉咙流下去,流进经脉,流进丹田,流遍全身。那股力量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任何颜色,没有任何形状,但她能感觉到它——它在她的血液里流淌,在她的经脉里穿行,在她的骨头里扎根。那股力量所到之处,疲惫被驱散了,沉重被减轻了,那股一直在抽取她力量的东西——悟情菩提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安静了下来,不再那么急切地抽取了。
她的身体轻了。不是那种飘起来的轻,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像是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放下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然后走下台阶,朝山门走去。
南疆在东华仙界的南边,从天剑宗到青云镇,御空飞行大约需要三个时辰。云杳杳没有飞得很快,她飞在云层上面,度不快不慢,风从耳边吹过,凉丝丝的,带着云层里的湿气。她往下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山川河流在云层缝隙里若隐若现,像一幅巨大的地图。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飞。
飞了大约两个时辰,下面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山脉。山脉不高,但很密,一座连着一座,像一条巨大的蟒蛇,趴在地上。山脉的南边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有一条河,河很宽,水很浑,黄黄的,像一碗泥浆。河边有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是木头和石头搭的,灰扑扑的,在阳光下显得很旧。镇子周围是大片的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黄了,快要收割了。
云杳杳在镇子外面落下来,落在一条土路上。土路很窄,只容一辆牛车通过,路面上铺着碎石子,石子被踩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路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像一条条绿色的帘子。她沿着土路往镇子里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个牌坊。牌坊是石头砌的,很高,很旧,上面刻着三个字——青云镇。
镇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正常。不是那种清晨的安静,是那种死寂的安静,像是所有人都睡着了,又像是所有人都走了。街道上没有人,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开过了。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云杳杳在街道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她的神识放开了——只放开了很小一部分,大约相当于普通圣境初期的强度。她的神识像一阵无形的风,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覆盖了整个镇子和周围几里的范围。她“看见”了镇子里的人——不多,只有几十个,都躲在家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呆,有的在低声说话。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不安,有麻木,有绝望。她还“看见”了镇子外面的一些东西——在镇子东边大约五里的地方,有一片树林,树林里有几间木屋,木屋里有人。不是普通人,是修士。修为不高,只有金仙境初期,但他们的气息很杂,混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急着过去。她收回神识,沿着街道往前走,走到镇子中间的一个小广场上。广场不大,方圆十几丈,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广场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树下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香炉,香炉里还有几根燃尽的香,灰白色的香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云杳杳在石台前面停下来,看了看那个香炉。香炉是铜的,很旧,上面长满了铜绿,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露出里面的洞。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朝镇子东边走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到了那片树林外面。树林不大,树木很密,树冠遮住了阳光,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站在树林边缘,看着那些树。树是槐树,跟广场上那棵一样,树干很粗,树皮是黑色的,粗糙得像老人的皮肤。树枝上挂着一些布条,白色的,在风里飘着,像鬼魂的衣袂。
她的神识探进去,找到了那几间木屋。木屋在树林深处,三间,并排建着,用木头和茅草搭的,看起来很简陋。木屋前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东西——骨头,不是人的骨头,是动物的,有羊的,有牛的,有狗的,还有一些她说不上来的。骨头上还有残留的血肉,吸引了很多苍蝇,嗡嗡的,像一团黑色的雾。
木屋里有五个人。四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着黑色的衣袍,腰间系着红色的带子。他们的脸上有纹身——不是普通的纹身,是符文,黑色的,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刻上去的。他们的修为都在金仙境初期到中期之间,不高,但他们的气息很怪,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阴冷,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云杳杳从树林边缘走进去,靴子踩在落叶上,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是不着急。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那几间木屋。她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那些骨头,看着那些苍蝇,看着那五个人。
那五个人也看见了她。他们从木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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