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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县,林府。
暮春的雨丝斜织如纱,将叠翠楼的飞檐笼在一片朦胧水雾中。
崔夫人捏着二儿子传来信笺的手指微微颤。窗外春雨淅沥,打湿了青石板上未及收拾的落花。
"这孽障"她轻叹一声,信纸在掌心揉出细碎的声响。十岁的孩童竟敢做主带个奶娃娃回府。崔夫人揉了揉太阳穴,吩咐丫鬟:"去把三少爷请来。"
林清踏着湿润的石阶进来时,衣袂间还带着松烟墨的苦香。见母亲神色凝重,不用的询问,“怎么了,母亲。”
崔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信纸在案上抚平,茶盏里碧螺春的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你且说说,苏州林府究竟如何?"
林清一听忙将林如海府中见闻细细道来。说到小黛玉也差点险遭毒手时,崔夫人手中茶盏"当啷"一声落在案上,碧螺春泼洒在杏色裙裾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造孽啊"崔夫人摇头,早听说侯门深似海,没想到现实比话本子中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也生出了怜悯之心。
当夜,林栋下衙归来,夫妻二人在灯下商议至三更。烛花爆了又爆,铜剪剪落的灯芯在鎏金烛台上堆成小山。最终崔夫人拍板:"我去接。"她望着窗外被雨水洗亮的月色,"总不能让个十岁的孩子带着奶娘上路。"
崔夫人向来办事稳妥,三更梆子响时,崔夫人已立在库房。她指尖掠过一匹匹软烟罗,最终停在月白色的云纹绡上:"这个给姐儿做帐子,最是透气。"转身又指着一匣子温润的羊脂玉:"打套长命锁,要錾连枝纹的。"
次日,叠翠楼里忙碌如蜂巢。崔夫人亲自看着婆子们将她卧房旁的暖阁重新裱糊,墙上新糊的浅碧银纹纸映着透雕缠枝窗棂,连脚踏都包了软缎——这原是林泽三兄弟幼时的住处。小丫鬟正往多宝格上摆布老虎,忽被崔夫人唤住:"那对鎏金响铃也摆上。"
又命人将临湖的衔碧阁里外收拾。湘帘换成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临水的栏杆新刷了朱漆,又特意加高了三寸。那阁子飞檐如燕,晴时可见白鹭点水,雨日能观烟波浩渺,最是养女儿家的灵气。
交代好之后,崔夫人就带上大夫、丫鬟、和擅长照顾孩子的婆子就浩浩荡荡的上路了。
苏州林府这边,贾敏躺在填漆拔步床上,眼泪将芙蓉枕浸得透湿。窗外西府海棠开得正艳,那艳色却像刀子似的扎进她心里。林如海的话语在耳边挥之不去:
“曦儿还那么小,舟车劳顿怎么吃得消?”
"堂叔家三个小子都养得健壮,婶子最会调理孩子"
……
“等到黛玉稍微大点,再接来身边不迟。”
最后那句更是诛心:"进京和黛玉,你只能选一个。"
字字句句像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心。
"夫人"画眉捧着胭脂水粉进来,见主子青丝散乱的模样,喉头顿时哽住,眼圈也跟着红了。
铜镜里映出贾敏红肿的眼,她突然抓起菱花镜往锦被上砸去,螺钿镶嵌的牡丹纹硌得掌心疼。鬓散乱,哪还有平日里的体面?她猛地将镜子扣在锦被上,哑声道:"开库房。"
贾敏想了一夜,觉得若是自己进京,嫡子尚有希望,若是留下来陪着女儿,眼看着林如海几年不能回来一次,这林府下一代的男丁可就未必从她的肚子中出来了。
而且若是她不跟着进京,林如海势必要带个姨娘同去,大概率就是李姨娘。贾敏不愿看到这样的情况,再说去了京城,她要不在身边,难保没人再给他送几个姬妾,到时候她可真是山高皇帝远,一点都管不到了。
想到这些她觉得自己必须跟着一同入京,只是觉得对不住女儿,只能用些金银之物弥补了。
贾敏找到林如海表示要同送女儿去林栋家,看着贾敏哭肿的眼睛,林如海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这边一行人也浩浩荡荡的上路了,队伍比崔夫人的更大。
两支队伍在官道相遇时,正值暮春。
崔夫人的青帷马车低调简朴,车帘却是上好的天蚕丝织就,日光下流转着水纹般的暗光。
贾敏掀开车帘的刹那,恰见崔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下车。今日她只绾个圆髻,白玉响铃簪随着步伐轻颤,铃声清越如山泉。
为让黛玉熟悉,两家人都挤进了崔夫人的马车。
马车内,崔夫人接过襁褓的手法娴熟得让贾敏心惊。那双手在黛玉后背轻轻拍抚,三下两下便止了啼哭。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竟伸手去抓崔夫人衣襟上的盘扣。
"我们姐儿真伶俐。"崔夫人声音柔得像四月柳絮,指尖轻点黛玉鼻尖,又着从荷包里取出个鎏金铃铛,在娃娃眼前晃出细碎金光。
林如海看着女儿咧嘴笑的没心没肺的样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余光却瞥见贾敏绞紧了帕子,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红痕。
崔夫人忽然抬头,将铃铛塞进贾敏手中:"夫人试试?孩子最爱听响动。"这话说得巧妙,既全了生母颜面,又递了台阶。贾敏接过铃铛时,触到崔夫人指尖薄茧——那是常年执笔磨出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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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敏已是觉得将女儿托付给这样的人家很是不错,崔夫人懂得哄孩子,还识文断字。
行至元和县时已近黄昏。崔夫人领着众人先看了叠翠楼的布置,贾敏虽感动但尚可控制,一旁的林如海险些控制不住。
只听崔夫人说道,“姐儿暂住这儿,夜里咳嗽一声我都听得见。“
又引着去看衔碧阁,推开雕花槛窗,一湖烟水尽收眼底,然后笑着说道,“黛玉还小先养在我房中的暖阁里,等到她满二岁,就可以搬到衔碧阁这里来住,离叠翠楼近方便我看顾。”
小黛玉在奶娘怀里咿呀作声,胖乎乎的小手朝着湖面乱抓,仿佛真懂得这是在为她筹划。
看到这些林如海差点老泪纵横,看看他堂婶,为了她女儿又是腾暖阁,又是选闺房的。
想起梦中黛玉初进贾府,等到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
贾母说:“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
既早知黛玉要来,竟然不提前准备房间,而是这样委屈自己的女儿,林如海想起来就愤愤不平。
众人正在衔碧阁中说话,忽有清风穿堂而过,吹得软烟罗窗帘翩跹如蝶。崔夫人将黛玉的小手包在掌心,指着湖面对岸的小山:"等我们姐儿会走路了,就带你去摘杜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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