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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先生们大多留着山羊胡,戴着圆框小帽,坐在长凳上,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手指在算珠上翻飞,指腹因为常年拨珠磨出了薄茧,算到紧要处,还会微微蹙眉,嘴里默念着数字;
年轻些的伙计则站在桌旁,俯身对着账本念念有词,时不时腾出一只手来翻页,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着,生怕漏看一个数字;还有两个伙计正抱着一摞新的账本从门外进来,账本用粗布包着,压得他们肩膀微微下沉,两人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的算盘和散落的纸笔,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让让,新到的绸缎庄账本,别碰着了”,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屋里的算珠声。
沈珍珠就站在屋子最中间的长桌旁,一身素雅的浅蓝襦裙,领口绣着几针淡青的兰草,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腕间戴着一只玉镯子,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着浓墨,低头在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总账上记录着什么,笔锋落下时,墨字工整秀丽,连数字都写得格外整齐。她头用一支素木簪挽着,额前垂着几缕碎,被烛火映得泛着浅黄,专注得连朱槿和王敏敏进来都没察觉,直到身边戴小帽的账房先生低声提醒“二公子来了”,她才猛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朱槿,沈珍珠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像烛火突然亮了几分,随即赶紧放下笔,笔杆轻轻靠在砚台上,快步走上前,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对着朱槿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奴家见过二公子。”
她这一开口,屋子里的算盘声和说话声瞬间停了下来,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账房先生放下算盘,伙计直起身,纷纷转过身,对着朱槿躬身行礼,齐声喊道“参见二公子!”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几分敬畏,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有人的手还僵在算盘上,眼神里满是拘谨。
朱槿摆了摆手,指尖轻轻拂过身侧的账册,语气温和得像琉璃灯的光“大家不用多礼,继续忙吧,我就是过来看看进度,不耽误你们做事。”
听到这话,众人先是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贵人会如此随和,随即又齐声应道“谢二公子!”才慢慢转过身,重新拿起算盘和账本。只是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谨慎了些,算盘声也渐渐恢复了先前的节奏,却少了几分喧闹,多了几分克制,连翻纸的声音都轻了不少。
沈珍珠刚直起身,王敏敏就挣脱朱槿的手,欢快地跑了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小脸上满是雀跃,声音甜乎乎的“珍珠姐姐!!好想你啊!”
“珍珠姐姐,你都清瘦了!”
沈珍珠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像冰消雪融,反手握住王敏敏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柔声道“姐姐在忙二公子交代的事,让敏敏久等了。走,等会儿忙完了,姐姐给你带从北方带回来的好东西。”
说着,她还不忘抬眼看向朱槿,眼神里带着几分幽怨,像受了委屈的小女儿,嘴角却微微抿着,像是在抱怨“刚回来就被派活”。
朱槿自然读懂了她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走上前,目光落在她写满字的总账上,道“辛苦珍珠了。这几日让你汇总我名下所有产业的收支,从勋泽庄到绸缎庄,再到醉仙楼的酒肆,账目确实繁杂,委屈你连歇脚的时间都少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子的账本和忙碌的众人,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我名下的产业越来越多,涉及的银钱往来也越来越杂,能让我完全信得过、又能把这些繁杂账目理得清清楚楚的人,除了你,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这话一出,沈珍珠眼里的幽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光亮,像烛火被拨亮了似的。
她抿了抿唇,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连耳尖都微微泛红,对着朱槿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比刚才更轻快了些“能为二公子分忧,是奴家的本分,不辛苦。这些账目虽杂,理清楚了心里也踏实。”
说完,又转头拉起王敏敏的手,笑着说“敏敏,你先跟姐姐去旁边的小隔间坐会儿,姐姐给你拿些蜜饯,还有刚温好的杏仁露,等姐姐把手里这几笔账算完,就陪你说话,好不好?”
王敏敏乖巧地点点头,小脑袋像拨浪鼓,跟着沈珍珠往隔间走,还不忘回头对着朱槿挥了挥小手,脆生生地喊“二公子,我先去吃蜜饯啦!”
朱槿则笑着朝她摆了摆手,目光里满是温和,才转身走到长桌旁,拿起一本摊开的粮铺账本,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沈珍珠安置好王敏敏,刚从隔间掀帘出来,便见朱槿立在长桌正中,指尖捏着一本摊开的粮铺账册,眉头蹙得紧。
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放得极轻,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像怕惊了账上的墨字“公子,可是账目有不妥处?”
这话出口,屋中原本密集的算盘“噼啪”声骤然停了,像是被人掐断了弦。
账房先生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算盘,指节还僵在算珠上;伙计们也停下翻账的动作,手悬在半空。
满屋子二十来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朱槿身上,脸上满是紧张——这几日他们熬了数个通宵,才将各产业的账目汇总齐整,若是出了错,轻则挨训丢面,重则丢了这碗饭。
朱槿抬眼,目光扫过满室拘谨的身影,又低头瞥了眼手中账册,缓缓开口“账目倒无错漏。”
话音刚落,众人紧绷的肩膀齐齐松了半截,有个老账房甚至悄悄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朱槿顿了顿,指尖点在账页上“粮铺支银五两购麦”的墨字上,语气沉了几分“只是你们如今用的记账法子,素来是‘流水单记’——只记银钱的‘收’与‘支’,却不记这银钱的来龙去脉,更不与实物、营生相勾连。”
他指腹按在“支银五两”四字上,继续道“譬如这笔,只写‘支五两买麦’,却不记这麦磨成粉后卖了多少、得银几何;也不记这粉若是没卖完,如今还剩多少——只知钱花了,却不知钱花得值不值,花出去的钱又变成了什么。”
沈珍珠听得心头一震。她自小跟着经商的父亲学记账,家里的绸缎庄用的便是这“流水单记法”,父亲常说“商贾记账,历来如此,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错不了”。
她本以为朱槿身为贵胄,对商贾之事顶多略知皮毛,却没想他竟能把这记账的门道说得如此透彻,连细微处的疏漏都看得明明白白,比常年管账的老掌柜还要精熟。
她愣了愣,赶紧躬身回话“公子,历来商贾皆是这般记账的。无论是粮铺、绸缎庄,还是酒楼茶肆,都只记流水收支,月底再盘点实物、核对数目,几十年来也从未出过岔子。”
“从未出岔子,不代表无隐患。”
朱槿摇了摇头,将账册轻轻放在桌上,声音里添了几分严肃,“其一,查错难。若粮铺的麦少了一石,你只知‘进十石、卖八石,该剩二石’,却不知少的这一石是被人偷了、还是卖时算错了数,或是盘点时漏了——只能从头翻流水账,一笔一笔核对,少则一两日,多则五六日,耗时耗力。”
他又拿起一本醉仙楼的账册,翻到“支银三两购酒曲”的记录,指尖点了点“其二,算不清利。你知买曲花了三两,却不知这曲酿的酒卖了多少银、酿时耗了多少柴火、付了多少工钱;月底算总账,也只知‘总收入减总支出’,却分不清是卖酒赚了、还是卖菜赚了,更不知哪样营生是赔钱的——连自家的生意哪块好、哪块差都摸不清,日后如何改进?”
“其三,难防疏漏。”朱槿的目光扫过一众账房,语气更重了些,“若是有人虚报支出,比如买食材本花了二两,却记成三两,单看流水账根本查不出来——除非找到当时的收据、或是问清采买的人。可若是收据丢了、采买的人也记不清了,这一两银的亏空,难道就认了?”
满屋子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老账房们皱着眉,显然也在琢磨朱槿的话;年轻伙计们更是一脸茫然,他们从未想过,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记账法子,竟有这么多隐患。
沈珍珠也皱紧了眉。之前她汇总各产业账目时,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明明账上的数字都对,可就是说不清各产业到底赚了多少、亏了多少,如今听朱槿一说,才明白那些模糊的疑虑,原来都是这“流水单记法”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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