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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槿一听这话,当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一下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怀里的朱镜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晃得“呀”了一声,他连忙稳了稳胳膊,嗓门却忍不住拔高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与急切“父王!昨日不是已经送您寿礼了么!!!”
那笔为数不少的修建女学馆银钱,明明是当着母后的面,他一字一句说清楚要作为生辰贺礼,还得了母后一句“槿儿有心了”,怎么才过了一天,父王就翻脸不认账了?
朱元璋慢悠悠捻着颌下梳理得整齐的胡须,一脸无辜地挑眉,眼底却藏不住狡黠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明摆着就是故意装傻“昨日有么?咱没收到啊。”
他甚至还转头问身旁的贴身太监李德全“你昨日见着槿儿送咱礼物了?”
李德全低头不敢看朱槿,憋笑着躬身“奴才未曾得见。”
朱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立刻转头看向一旁的娘亲马秀英,眼神里满是“救我”的恳切,那模样活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找大人做主。
可马秀英却像是完全没听见父子俩的唇枪舌剑,她慢条斯理地拿起银筷,银筷与瓷碟轻轻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又仔细挑去里面的葱姜,才低头细细咀嚼,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的笑意,嘴角却悄悄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显然是乐见其成。
朱槿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浓浓的无奈,腹诽道“好好好!你们两口子是真爱,儿子就是个意外是吧!合着在这儿联起手来坑亲儿子呢……”
他腮帮子微微鼓起,带着点孩子气的愤愤,可腹诽归腹,脑子却像转起来的陀螺,飞快转动——本来还没想好要再补个什么礼物讨朱元璋欢心,可这么一“刁难”,他反倒灵光一闪,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怨念”,脸上瞬间堆起灿烂的笑容,朗声道“父王既然说没收到,那儿今日就再送您一份‘大礼’!保证独一无二,您听了保管喜欢,比什么玉器珍宝都合心意!”
朱元璋一听“大礼”二字,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明灯,先前的戏谑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期待。
他深知自己这个二儿子鬼主意多,手里总能冒出些新奇玩意儿,或是改良农具,或是琢磨出新吃食,连那酸甜可口的糖葫芦都能被他捣鼓出来,想来这次的“大礼”定不一般。
他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期待“槿儿有心了。”说着便死死盯着朱槿,目光灼灼,琢磨着这小子这次能拿出什么宝贝?
殿内众人也都被这“大礼”勾起了好奇心,纷纷转头看向朱槿,连一直低头吃点心的几位小的都停下了动作,伸长了脖子张望。被朱槿抱在怀里的朱镜静更是忘了吃东西,小嘴巴微微张着,圆溜溜的眼睛跟着众人的目光转来转去,小脑袋里满是疑惑“二哥要给父王送什么呀?”
此时,殿侧的礼部教坊司乐工们正按部就班地演奏着《太清歌》。
四名乐工身着教坊司的制式服饰,青衫束带,面容肃穆,男女各二人,女声清亮如春日莺啼,男声浑厚似钟鸣古寺,四人齐唱,声线交织,整齐悠扬。
伴奏的乐工们也各司其职,箫声婉转悠扬,如流水潺潺;笙音浑厚绵长,似云雾缭绕;琵琶拨弄,珠落玉盘;杖鼓轻敲,节奏规整,与歌声完美契合,曲调庄重又喜庆,正贴合进膳环节的礼乐规制,“祥麦嘉瓜臻瑞,仰荷尧舜主,爱育群黎,感天意五风十雨”的歌词,在殿内缓缓流淌,歌颂着君王的仁德与天下的太平。
这教坊司可不是普通的乐舞班子,其渊源与规制远比众人所见更为深厚。
朱元璋尚未登基,便已着眼于宫廷礼乐的建设,正式设立了教坊司,将其隶属于礼部管辖,与掌管国家雅乐、负责祭祀朝会等重大典礼核心礼乐的太常寺,以及专司内廷钟鼓、杂戏等娱乐演出的钟鼓司,形成了明确的分工,三者各司其职,共同构成了洪武年间宫廷礼乐的完整体系。
洪武年间的教坊司,职责极为规整明确,核心便是教习乐工舞伎,承接各类宫廷典礼的乐舞演出——小到宗室家宴、皇子公主生辰,大到皇帝登基、万国来朝的庆典,都离不开教坊司乐工们的身影。
这些乐工大多从地方乐户中层层选拔而来,乐户世代以乐为业,技艺口传心授,传承有序;也有部分是前朝遗留的乐人,凭借精湛技艺被留用,他们皆需经过严格的教习与考核,确保礼乐表演的规范性与专业性,让每一场演出都符合宫廷礼制的要求,既彰显皇权威仪,又烘托典礼氛围。
不过朱槿身为知晓后世变迁之人,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唏嘘。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规整肃穆、专司礼乐的教坊司,在后世会逐渐走向异化。
到了明中后期,教坊司的职能悄然转变,竟开始承担起管理官方妓院的职责,所辖的艺人也渐渐失去了纯粹的演艺属性,兼具了特殊服务的职能,社会地位一落千丈,从宫廷礼乐的传承者,沦为世人轻视的群体。
虽偶有个别技艺群的乐工能获得皇帝的宠遇,比如正德年间的乐长臧贤,便因精通音律、善于逢迎,被皇帝赐以一品服色,风光无限,还有部分优伶会被选入钟鼓司任职,脱离教坊司的底层困境,但终究只是个例,难以改变教坊司整体颓败、声名狼藉的命运。
思绪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朱槿收回目光,抱着怀里的朱镜静,迈着稳健的步子,一步步走向殿侧的教坊司乐工处。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留下满殿满心疑惑的众人——难不成这“大礼”,竟是一新曲?
或是让乐工们表演什么新奇的乐舞?
朱元璋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案几上,眼神里的期待更浓了。
朱槿抱着朱镜静走到殿侧,见乐工们已停下《太清歌》的演奏,垂手侍立,便轻轻将朱镜静递给身旁的侍女,转身对教坊司的乐工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随自己到殿外偏廊。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只对着领头的乐正低声叙说着,时不时抬手比划几下,眉眼间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
殿内,朱元璋望着朱槿那神神秘秘的模样,眼底的好奇更甚,却也不追问,转头看向李贞,端起面前的酒盏,笑道“姐夫,咱不管这小子耍什么花招,先继续喝酒。一会啊,咱就瞧瞧他到底能拿出什么‘大礼’来给咱惊喜。”
李贞连忙端起酒盏,恭敬地与朱元璋碰了一下,酒液晃动间,映出他脸上温和的笑意“上位说的是。不过臣瞧着槿儿这孩子,向来心思灵巧,行事稳妥,既然敢说是‘大礼’,定然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他浅酌一口,继续说道,“给上位贺寿,这份心意定然更为厚重。臣一直瞧着,槿儿虽年少,却比同龄人沉稳不少,又孝顺懂事,真是上位的福气啊。”
朱元璋听着姐夫这番夸赞,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这话不假。这小子鬼点子多,却也懂分寸,孝心更是实打实的。咱倒要看看,今日他能给咱带来什么新鲜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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