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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宋书藏的二楼卧室,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刘梅贞——袁克文明媒正娶的大夫人,瘫坐在猩红的丝绒沙里,浑身筛糠似的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扼住了喉咙。谁也没想到,正值壮年、的袁克文字,竟会如此猝然撒手人寰!
刘夫人出身天津盐商世家,与袁克文门当户对,由袁世凯亲自指婚。但自打迁居天津以来,袁克文风流不羁,经常出入烟花柳巷。惹得大夫人不满,夫妻关系逐渐疏远。近两年,大夫人独自居住在法租界的一幢洋楼之中,和袁克文几乎断了来往。
除了刘大夫人之外,袁克文还有叫薛丽清的二夫人。二夫人原是南京名妓,色艺双绝,袁克文在南京时与其相识,后纳为侧室。薛丽清性情刚烈,和大夫人相处不睦,来到天津一年多后便离开了袁克文。
最近这几年,陪在袁克文身边的是他的三夫人唐志君。原为北平大鼓艺人,与袁克文因戏曲结缘,后被纳为侧室。
袁克文和刘大夫人所生的长子袁伯崇,正在法国留学,一时间无法赶回来。其他的子女还没有成年,再加上袁克文当年反对帝制,和袁家其他的兄弟姐妹关系不睦,袁克文的丧事,还需要请刘大夫人来定夺!
“师娘,老头子的身后事,您看是怎么安排?”杨子祥的嗓子里,似乎堵着块石头。
“子祥……”刘梅贞抬起泪眼,声音嘶哑得厉害,“伯崇远在法兰西,鞭长莫及……家里小的顶不上事……他那些兄弟……”
她没再说下去,只无力地摆摆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寒云的事……你……你全权操办吧……你是他大弟子……”这份托付,重逾千斤,字字透着无奈与疏离。
杨子祥心头一凛,抱拳沉声道“师母节哀,子祥定当尽心竭力!”
得到了大夫人肯,杨子祥带着同样面色凝重的王汉彰快步走出洋楼。此时,百宋书藏外面,已经有乌央乌央的聚了三、四号十人。看着这些师弟和朋友,杨子祥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诸位,老头子刚刚故去了…………”
“老头子没了?不可能…………”有人梗着脖子嘶吼,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撞得人仰马翻。
“让我进去!再看老头子一眼!”哭嚎声、质疑声、推搡叫骂声搅成一锅沸粥。
几个平日里油滑的弟子,顺势瘫坐在地,捶胸顿足,嗓门嚎得震天响“老爷子啊!您怎么就走了啊!”可那眼皮底下干干净净,愣是挤不出一滴泪——典型的“干打雷不下雨”,在这当口显得格外刺眼扎心。
“都给我肃静!”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平地而起,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杨子祥铁青着脸,腰杆挺得笔直如枪,那是北洋第一镇淬炼出的军人本色。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经营华商赛马会、手下养着几十号弟佬的威势轰然散开,带着百战精兵的肃杀之气。乱糟糟的人群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洋楼里隐约传出的呜咽。
“老头子刚刚故去……”杨子祥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咱们身为弟佬,就这么一通乱嚎,推推搡搡,成何体统?让外人看了笑话,寒了老头子的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师母有命,老头子长子袁伯崇远隔重洋,一时难归。老头子的后事,由我杨子祥全权操持!老头子生前最爱热闹,最重朋友情面。如今他驾鹤西游,咱们这些当弟佬的,必须把场面撑起来,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都听见了吗?!”
“没说的!全凭大师兄安排!”
“大师兄,您就吩咐吧!要我们干嘛?”
众人轰然应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杨子祥身上。
“好!”杨子祥眼神锐利,开始点将分派
“汉臣!”他看向王汉彰身边的英商天津驳船公司买办王汉臣。“你路子广,马上去通知天津总商会和各大同业公会,老头子殡天的消息务必传到!让他们知道,老头子的丧事,咱们要办得风光!”
王汉臣一拱手,干脆利落“大师兄放心,商会那边我去周旋,定把场面撑足!我这就去!”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老辛!”杨子祥目光转向天津布业公会会长、同时也是佛教协会副会长的老辛,“三条石大街,‘福寿材’铺子,给老头子要一口顶好的金丝楠阴沉木!别怕花钱,要最好的!再去请大悲院的和尚、红莲寺的姑子、吕祖堂的道长、居士林的居士,排好班次,轮着番儿给老头子念经度!哦,让棺材铺派个资深的大了(殡葬管事)过来,这丧事的规矩流程,还得靠他们指点。”
老辛郑重点头“大师兄放心,佛道两门的人,我亲自去请,念经度的章程,包在我身上!保准安排得妥妥当当!”
“明德!”杨子祥的目光落在袁克文最贴身的保镖李明德身上,语气凝重,“你是老头子最信得过的人,他老人家的关系你最清楚。立刻去通知天津卫青帮里咱们这一支的前辈,告诉他们噩耗。同时,给上海、南京、奉天、汉口的老前辈们拍加急电报!老头子生前和他们交情匪浅。”
李明德抱拳领命,眼中精光一闪“明白!大师兄,我这就去办!……厉大森、白云生那边……”他压低了声音。
作为天津青帮的代表人物,厉大森和白云生他们这一支,一直对袁克文在天津大开香堂,跟他们抢码头多有不满!但袁克文身份特殊,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双方的关系一直不好!
提到这对一直跟袁克文抢码头、不对付的天津青帮另一支头目,杨子祥眼中寒芒乍现,只犹豫了一瞬,便斩钉截铁地挥手“告诉他们!帖子!他们要是敢在老头子的灵堂上闹事,存心让老头子走得不安生……”
他声音陡然转冷,透着铁血,“等把老头子风风光光送走了,咱们就腾出手来,彻底解决他们!”
李明德嘴角勾起一丝狠厉的弧度“好嘞!明白!我亲自去‘知会’他们!”领命转身,身影迅消失在人群外。
子祥环视剩下的人,沉声道“其他人,都在公馆附近候着!灵棚很快支起来,搭把手,招呼各路前来吊唁的亲朋故旧,都给我打起精神,显出咱老头子和咱们青帮的气派来!”
他最后看向王汉彰,开口说“汉彰,你开上车,去跑一趟。溥二爷府上,还有张伯驹张先生家,你亲自上门报丧!他们都是老头子生前的至交好友。”
“是!大师兄!”王汉彰应声,下意识地抬腕,看了一眼那块瑞士英格手表。表盘上,时针分针冰冷地指向1931年3月22日,下午三点一刻。这一刻,连同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和未卜的前程,被永远地钉在了他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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