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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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替罪羔羊（第1页）

【本报特急电】

津市学生举行抗日大游行至金钢桥附近突生枪击惨案

为响应北平“一二·九”学生救国运动，本市学生万余人于今（十八）日上午八时起，分四路举行抗日救亡大游行，沿途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反对华北自治”“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等口号，声震屋瓦。学生队伍秩序井然，纪律整饬，沿途散抗日救国传单，多所学校乐队随队演奏救亡歌曲，市民夹道观看，多有鼓掌挥拳以示声援者。

不意游行队伍汇合于金钢桥附近时，突然枪声大作，弹从人群密集处射出，现场秩序遂告大乱。群众四散奔逃，相踩踏致伤者甚众。

事后经调查，枪击中有日商社人员一名当场丧命，另日籍人员二名受伤送医。天津保安军警及游行学生之中亦有十余人相继中弹，伤情轻重不一，更有平民妇孺遭流弹波及，所幸伤势尚不致危殆。此为本年华北地区空前之流血惨剧，震惊中外。

此事已震动驻津日军当局。据消息灵通方面透露，今日上午十一时许，华北驻屯军参谋长酒井隆偕高级武官高桥坦，亲至天津市政府，向市长萧振瀛递交书面通牒。

酒井当场怒形于色，称此案“事态重大”，系“有计划、有组织之对日攻击暴行”，严令地方当局“缉凶归案”。通牒更以武力相要挟，明定最后期限——今晚十二时前必须捕获凶手交付日方，否则华北驻屯军将以兵力“维持治安”，采取一切必要之自由行动。

此为近年以来日本军方对华北当局所最后通牒中时限最严、措辞恫吓最烈之一，字里行间，杀机毕露。

据悉，市府接获通牒后紧急召集军政联席会议。原定晚间七时实施之宵禁已提前至午后四时，自即刻起全城戒严。华界各区警察分局均已奉令加派武装巡逻，各处交通要道遍设岗哨盘查过往行人车辆，气氛骤紧。

日租界方面亦出动装甲车辆封锁出入口，海光寺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周边各街口均已堆置沙袋掩体，日兵荷枪实弹戒备森严，大有临战之势。

事变骤来，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本报谨以最迫切之心情，督请地方当局全力约束部伍、严缉真凶，以最快度查明案情昭告中外，免予侵略者以武力干涉之口实。

更盼我津沽各界同胞在此千钧一、危疑震撼之际，胸怀坚忍，头脑镇定，勿因一时激愤再生枝节，以免授人以柄，使我大好河山陷于不可收拾之境。

（本报记者周梦蝶急就）

王汉彰的目光在一个一个铅字上扫过去。铅字油墨未干，在昏暗的玄关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反光，一行行黑色的小方块字排列在泛黄的新闻纸上，像一列列正在行进中的士兵，整齐而沉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用一柄小锤子往他心口上敲了一记，一锤接一锤，敲得他胸腔里闷闷地回响。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褪去，从额角开始，漫过颧骨，退到下颌，最后连嘴唇也变得有些白。

他脑子里迅地、像是翻档案一样，把上午在金汤桥附近生的事从头过了一遍。窦庆成从普安商会的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那面写着“还我河山”的纸旗。他追上去。枪响了。第二子弹打中的那个穿黑马褂的家伙，操着一口东北口音，是普安协会的人——也就是日本人豢养的汉奸。

可是《庸报》是不会写“一名汉奸被打死了”的。《庸报》的立场在天津报界谁不知道——它的后台老板就是日本驻屯军的情报部门。

报社里从主笔到采编，全都是拿着日本人的车马费吃饭的文化汉奸。在《庸报》的铅字上，普安协会的汉奸就是“日商社人员”。

而那两个“受伤的日籍人员”——王汉彰估计大概是被流弹擦破了皮或者被混乱的人群撞倒摔伤的普安协会特务。日本人的身份，只要有一张侨民登记卡，就是板上钉钉的“日人”。哪怕那个特务连日语都不会说，哪怕他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在街头煽动中国学生去送死，在报纸的铅字上，他也是“受伤的日籍人员”。

日本人死了一个，伤了两个。

而开枪的人——是他王汉彰。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他抬起眼睛，把目光从那段关于死伤人数的文字移到了下一段。华北驻屯军参谋长酒井隆偕高级武官高桥坦，亲至天津市政府递交书面通牒。他的视线在这两行字上来回扫了两遍，把那几个关键词从密密麻麻的字行里摘了出来。

“有计划、有组织之对日攻击暴行。”

有计划。有组织。他仔细品味着这两个形容词的分量。这两个词不是随便用的。日本人不是在说“有人在游行中开了枪”——如果只是这么定性，那就是治安事件，凶手是治安犯，抓到了顶多判刑坐牢。

但“有计划、有组织”，这是在说开枪不是临时起意，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个人行为——而是事先策划的、有预谋的、有组织的武装攻击。是对大日本帝国驻天津侨民的“敌对军事行动”。

这个定性一旦坐实，开枪的人就不是“在治安事件中失手开枪的社会局官员”，而是“进行有组织抗日武装暴力活动的军事目标”。不是罪犯。是敌人。

而在日本人的逻辑里，对敌人是不需要审判的。直接处理。

他没有接着往下想，但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反应。他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脊背上的鸡皮疙瘩从腰际一路蔓延到后脑勺。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报纸的边缘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今晚十二时前必须捕获凶手交付日方，否则华北驻屯军将以兵力“维持治安”，采取一切必要之自由行动。

今晚十二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报纸的边缘，看向客厅那座老座钟。那是一座德制的珐琅面座钟，钟摆正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摆动着，铜制的摆锤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一小片微光。时针正沉甸甸地压在罗马数字“I”与“II”之间。下午一点多。

距离日本人划定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十一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之内，萧振瀛必须交出凶手。否则日本人的装甲车就不只是在日租界的外围转两圈示威了。海光寺兵营里的华北驻屯军部队有几千人——步兵、骑兵、炮兵、装甲车队——一旦开进华界，别说那些手无寸铁的学生和老百姓，就是二十九军的天津警备部队也未必挡得住。到那时候，整个天津就是第二个奉天——不费一枪一弹，被日本兵从内部强行占领。

限定时间一到，萧振瀛手里，必须交出一个“凶手”来。

可萧振瀛手里，哪有什么凶手可交？

不对——

王汉彰的后脊梁骨猛地窜过一道冰冷的电流。一个让他浑身凉的念头突然从大脑深处炸开了，一路蔓延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几乎要抓不住那张报纸。

萧振瀛——会不会把他王汉彰交出去？

他王汉彰不是二十九军的老人，也不是西北军的袍泽，更不是宋哲元的嫡系。他王汉彰是前任市长程克的心腹。程克是南京政府任命的，是被宋哲元逼走的，是被萧振瀛取而代之的。

而他王汉彰手里那支一千多人的综合治理大队，装备精良、分驻各处，是前任市长留下的武装力量，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

萧振瀛刚到天津，席不暇暖，最需要的就是巩固自己的权力。削弱程克留下的势力，是巩固权力的第一步。

如果萧振瀛把自己交出去，一箭双雕。

对日本人，就算是交个差。至少他王汉彰的人头在日本人刀下滚一遭，可以把萧振瀛眼前的最后通牒先搪塞过去，给双方争取一个台阶下。日本人要的是面子，萧振瀛要的是时间。一颗人头，两全其美。

对自己呢？自己一死，综合治理大队群龙无，要么被李文田的警务处吞掉，要么被萧振瀛安插一个自己人接手。那支花了几十万法币、从安平县一路磨合到现在才初具规模的队伍，一夜之间就要改姓萧。

如果自己坐在萧振瀛的那个位置上，面对一个前任市长留下来的心腹，这样一个铲除异己的机会，怎么可能会错过？

冷汗瞬间从他的头皮上冒了出来。不是几滴，是一片。黏糊糊的冷汗从他的根往外涌，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冰冷的触感像一只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脸侧。他能感觉到后背的内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萧振瀛打电话让自己去市政府汇报，根本就是请君入瓮，等着他王汉彰送上门去当这个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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