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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纳尔逊先生。”王汉彰没有犹豫。他的回答在纳尔逊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就脱口而出,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迟疑的空白。
他远渡重洋四十天,把命拴在一艘从大沽港开往南安普顿的远洋货轮上。他在天津差点被日本人抓去杀掉,差点被萧振瀛当作筹码交到海光寺的兵营里,差点在英租界被自己曾经效力的巡捕房以一份下午四点生效的逮捕令铐起来。
詹姆士先生把他从那张牌桌上赎了出来,押上了自己在军情五处用几十年攒下的所有信誉,替他换了一张船票和一张叠在牛皮纸信封里的两万英镑支票。所以在纳尔逊问出“你愿意吗”的时候,他连一刹那的犹豫都没有。
不管关卡设在哪儿,不管有多难,他都闯。他从天津一路闯到了这里——闯过了日本人的通牒,闯过了萧振瀛的通缉令,闯过了四十天的海上风暴——现在这间办公室里一个英国老军官嘴里的一句“你愿意吗”,他怎么可能不愿意。
但他也知道,从纳尔逊的眼神和语气里他能读到,从詹姆士先生在此前的电报往来中大概也能猜到。对方说的这个“测验”,绝不会简单。
纳尔逊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深蓝色的眼珠里还悬着一层尚未沉到眼底的审视,像是在看一枚还没有经过测试的子弹,你不知道这子弹会不会瞎火。
他不是不相信詹姆士,他只是在等王汉彰自己来证明詹姆士没有看走眼。
听到他的回答,纳尔逊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可以被误读为面无表情。
可王汉彰能分辨出一个考官脸上那种“暂且认可你”的表情和真正的满意之间的细微差别。前者只是默许你继续往下走,后者是认为你已经不需要再测试了。而纳尔逊此刻给他的,是前者。
纳尔逊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让那一小团淡蓝色的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地从鼻子里喷出来。烟雾在逆光的窗户前飘散,被斜射进来的阳光切成了一条条蓝灰色的薄片,在空气中缓缓地翻滚,消散。然后他把烟斗从嘴角摘下来,搁在烟灰缸边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很好。从你毫不犹豫的回答可以看出,你是一个勇敢的人。”他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叠在膝盖上,语调从刚才的轻松转入了严肃,语比之前稍慢,每一句话之间都留出了让听者消化的空隙。
“但你也应该明白,做情报工作的,仅仅勇敢是远远不够的。怯懦的人当然做不了这一行,他们会被第一声枪响吓得连自己的接头暗号都忘得干干净净。你必须勇敢。“
纳尔逊话锋一转,继续说”但只有勇敢的人是做不了这一行的!那样的人更适合去当一名冲锋陷阵的士兵,在堑壕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等着听到哨声就翻出战壕往对面的机枪阵地冲。我们需要那样的人,很多很多那样的人,但这个训练班不培养那样的人。这里只培养情报工作最重要的智慧。”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不是音量重,而是语和收尾的顿感重。像是把一枚棋子在棋盘上敲定了格子。“现在,我要考考你的智慧。”
他把身体靠在那把皮制高背办公椅的靠背上,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双手交叠放在翘起二郎腿的膝盖上。他开口的语调比之前更沉,不是阴沉——而是那种当你开始讲一个不能被记录在会议纪要里的真实案例时才会用的沉稳。那是一个老情报官在跟一个新学员讲述真实的、在战场上生过的惨痛教训时的语调。
“假设这样一个场景。你得到了一份情报——一份非常非常重要的情报,关系到整个战争局势,或者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命。这些情报不是几页纸,不是几百个字可以概括的,而是——好几卷微缩胶片。微缩胶片是什么你知道吗?“
看到王汉彰点了点头,他继续说“你需要把这份情报安全地送回总部。你的总部在这段路程的另一端。但在返回的路上,你必须要经过一块敌占区。不要想着绕路,那不可能。我们需要的是时间,你必须通过敌占区,来换取宝贵的时间。”
纳尔逊把手指按在桌面上画了一条虚拟的线,接着说“敌人的反间谍机构把守着每一条道路,每一个路口,每一座桥梁。他们的搜查极其严格。检查的人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反间谍人员,拿着手电,拆着每一寸布料,翻着每一条夹缝,抖开每一件叠好的衣服。夹带在衣服的夹层里,不行,他们一定会翻开;藏在行李箱的衬里里,不行,他们一定会拆开;藏在挖空了的书的书脊里,不行,那是教科书上最老的一招,早就不管用了。常规的手段,一个都不安全。”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在空中微微一摊,像是在把这个问题拆散成碎片,然后摊在桌面上,邀请对方来接手,把它重新拼回来。他的烟斗搁在烟灰缸边缘还没有熄灭,一小缕淡蓝色的烟雾从他搁烟斗的方向缓缓地向上飘,在阳光下被拉成一个极淡的、细细的圆锥形。
“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将这份情报安全地带回来?”
王汉彰皱了皱眉。
纳尔逊提出的这个问题,对于一名特工来说,其实不是多么高深的理论问题。它就是最基础的、最核心的工作能力之一,隐蔽运送。
在敌占区进行情报传递,在一个被反间谍机构严密控制的区域中寻找安保漏洞。这些他在天津做过,做过不止一次。
如果是在天津,他脑子里快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闪过了几条路线。他可以走帮会的渠道。三不管后街上那些由安连奎控制的黑仓库、由码头工头秘密管理的货栈,他们可以用一种已经沿用了上百年都没被清廷和北洋政府完全摸清楚的走私线路,把一件东西一站接一站地往下传。
他也可以走码头。巴彦广控制着海河沿岸的大小码头,那里每天有无数船工上下,有无数货物进出,码头上的人脸多到根本认不过来。
他曾经把一个重要的口信塞在一颗被挖空的沙窝萝卜里,让一个挑着两筐萝卜的老农混过了日本人的哨卡。
一担萝卜两大筐,至少有三四百个,谁会去一个一个地切开检查?那个老农把萝卜挑进了英租界的菜市场,他的人从老农摊位上把那颗“情报萝卜”买走,整个过程日本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也可以伪装成日本商社的职员。他的日语足够应付日常场景,身上的三菱支社小学学历虽然是他童年痛苦的烙印,但在这个场景下,一个在日本商社工作过、能说日语、能用日文写信的前职员,这些信息在日本人的盘查点上恰恰是最好的伪装。
冒充日本人的事情,王汉彰也不是干了一次两次了,就算是日本宪兵,也无法从他的举止和语言之中现什么纰漏。
但这里是英国。他屁股底下的这张椅子不是三不管茶馆里的硬木板凳。对面坐着的这个人不是安连奎,不是李汉卿,不是那个能够和他用三五个眼神和两句天津话的切口就在一杯茶的工夫里完成一次情报对接的自己人。
他不能跟纳尔逊说“我让安连奎找人把东西藏在锅巴菜摊底下的夹层里捎过去”。因为纳尔逊压根不知道三不管是什么,不知道安连奎是谁,更不知道锅巴菜是个嘛玩意儿?
他只能靠他自己脑子里被詹姆士先生称为“未经系统训练的天赋”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快,每一个字都在舌头上被重新筛了一遍,确定它说得通才放出来。“这份情报的体量有多大?能不能凭借记忆把它记下来——我是说,用脑子背?如果信息可以被分解成短小的单元,我可以——”
“不可能。”王汉彰的话还没说完,纳尔逊就直接打断了他。不是粗鲁的打断,而是那种在课堂上已经习惯了回答初级错误、每次都得不厌其烦地纠正同一个常识性误区时的稍显不耐烦的打断。
“情报的内容数以十万计,我刚才说过了。况且你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如果找人分别背诵,战场的局势会生变化。情报最重要的,就是时效性。这是你这趟任务结束后的最后一站,你没有时间去把十几万字统统编码成记忆,你要做的不是背诵,是把它带回去。”
王汉彰知道,自己之前的那些经验在纳尔逊的面前通通的不管用了!如果自己不能交出让他满意的答案,这个英国佬很可能会让自己卷铺盖卷滚蛋!看来,只有剑走偏锋了!
王汉彰抬起眼睛,直视着纳尔逊。他的声音很平,很稳,没有一丝因为说了下面这句话而感到窘迫的波动。
“我会用一个密封的容器。比如一个小药瓶,金属的或者玻璃的,有螺旋防水密封盖的那种。然后把微缩胶片卷好,塞进那个药瓶里。卷之前在外面裹一层薄锡纸,盖子用石蜡彻底密封,确保它不会漏气,不会进液体。”
他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把什么东西压入某处的短促手指动作,左手同时抬起来,指尖抵在左手掌根,做出一个定位和固定的示意。
他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塞动的示意动作,“最后,把它塞进身体里,通过敌人的检查站。”
他说完了。他没有再补充任何解释。他只是坐在那张皮垫已经被坐薄了的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对面纳尔逊先生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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