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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镇抚司那扇吞噬光明的黑漆大门走出,沈墨轩踏上街道,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那浸透骨髓的寒意。他看似步履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濡湿,紧贴着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钝痛。与陆炳的对峙,无异于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走了一遭,精神与意志的消耗,远比身体的创伤更为剧烈。
他没有直接回林府,而是在街上看似随意地绕了几圈,确认身后并无“尾巴”盯梢,这才折返。陆炳既然暂时放他离开,以对方的傲慢,大概率不会立刻使用这种低级手段,但谨慎已成沈墨轩的本能。
回到林府密室,林文博和杨弘早已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急等待。一见沈墨轩推门而入,两人立刻围了上来。
“沈兄,你总算回来了!”林文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生怕他少了什么零件,“怎么样?陆炳那厮没有为难你吧?”
杨弘也紧张地推了推眼镜:“墨轩,情况如何?陆炳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沈墨轩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液体划过喉咙,让他因高度紧张而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将北镇抚司内的交锋,陆炳的威胁、利诱以及自己如何硬顶着压力拒绝交出账本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尽管沈墨轩语气平静,但林文博和杨弘听得却是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陆炳那番“点灯人尸骨无存”的警告和近乎撕破脸的死亡威胁时,两人的脸色都变得煞白。
“这……这陆炳也太嚣张了!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林文博气得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响。
杨弘则显得更为忧虑:“陆炳权势滔天,他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我们真的还要继续查下去吗?这岂不是与虎谋皮,不,是直接站在了虎口之前?”
密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杨弘的担忧不无道理,面对陆炳这样手握锦衣卫、权势熏天的对手,硬碰硬几乎等同于以卵击石。
沈墨轩的目光扫过两位同伴,他们的恐惧和犹豫都在情理之中。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文博,杨兄,你们怕吗?”
林文博梗着脖子:“怕?我当然怕!那可是陆炳!诏狱是什么地方,谁不清楚?但……但要是就这么怂了,把账本交出去,我对不起死去的兄弟,对不起我这身官服!”他这话说得有些色厉内荏,但眼神里的倔强却没变。
杨弘沉默片刻,扶了扶眼镜,苦笑道:“说不怕是假的。但我更怕……怕我们此刻退缩,将来会后悔。怕这朗朗乾坤,真的就被这群蛀虫和妖魔给吞噬了。”他是个书生,胆子或许不大,但心中的是非观和读书人的那点气节,还在。
“我也怕。”沈墨轩坦然承认,这让林文博和杨弘都愣了一下。只见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摇曳的枯枝,继续说道:“我怕死,怕连累家人朋友,怕壮志未酬身先死。但正因为怕,我们才更不能退。”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起来:“陆炳为何如此忌惮?甚至不惜亲自下场,用上威胁利诱的手段?正说明我们查的方向对了!‘金蟾’和那些军械,触碰到了他们真正致命的要害!他越是紧张,越是证明这背后的隐秘,足以撼动朝纲,甚至危及国本!我们现在退缩,等于将这把能刺穿黑暗的利刃亲手折断,拱手让人。届时,不仅漕运积弊无法肃清,这笼罩在宫闱和内外的巨大阴谋将继续滋长,后果不堪设想!”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些账本上:“陆炳想要这些账本,正说明它们的力量!我们拿着,是催命符,也是护身符!只要我们谨慎运用,撬开关键环节,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沈墨轩的分析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林文博和杨弘慌乱的心绪稍稍安定。是啊,如果账本无关紧要,陆炳那样的人物,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沈兄,你说得对!”林文博重新燃起斗志,“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陆炳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没错,”沈墨轩点头,“陆炳这边,暂时算是虚与委蛇地稳住了。但他绝不会坐视我们继续深挖。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快,要在他反应过来,或者采取更激烈手段之前,找到突破口!”
他看向林文博:“文博,你那边是关键!那两个活口,必须尽快突破!用尽一切办法,威逼利诱,攻心为上,我要知道关于‘金蟾’和军械去向的一切!”
林文博神色一凛,重重抱拳:“明白!我亲自去审,就算熬上三天三夜,也必定撬开他们的嘴!”
“杨兄,”沈墨轩又看向杨弘,“你查阅档案时,要更加隐秘。陆炳掌管锦衣卫,眼线遍布京城,尤其是各部衙门。你要格外小心,不要引起任何注意。重点查近五年,不,近十年内,宫内采办、营造、以及各地藩王、边镇将领是否有异常的大额开支或物资调动,看能否与账本上的时间和数额对应。”
“好,我会加倍小心。”杨弘郑重点头。
“此外,”沈墨轩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我
;们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条路上。陆炳警告我们不要做‘点灯的人’,但他忘了,有时候,借来的光,同样能照亮黑暗。”
林文博和杨弘都露出疑惑的神色。
沈墨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张阁老(张居正)那边,虽然态度不明,但他锐意改革,整顿吏治之心不假。漕运之弊,是他改革的一大绊脚石。或许……我们可以适当透露一些无关核心、但足以引起他重视的信息,看看他的反应。即便不能直接获得支持,至少也能让陆炳那边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对我们下死手。”
这是一步险棋,是在利用朝堂大佬之间的博弈来为自己争取空间。但眼下,他们势单力薄,必须懂得借势。
“那……陛下那里呢?”杨弘小声问。
“陛下……”沈墨轩目光深邃,“天威难测。在没有确凿证据,没有摸清陛下对‘宫内’之事的态度前,绝不能轻易呈报。那可能不是请功,是自寻死路。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把能直达天听,并且确保我们说完之后还能活着的‘钥匙’。”
部署已定,三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也明确了方向。如同在漆黑的迷宫中,终于看到了几丝微弱的光亮,尽管前路依旧遍布荆棘和陷阱。
就在此时,密室门再次被敲响。护卫递进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沈墨轩拆开一看,里面只有简短的八个字:
“风波欲起,小心火烛。”
字迹陌生,来源不明。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这封突如其来的警示信,让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风波欲起……这风波,来自陆炳?来自“金蟾”背后的势力?还是来自其他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沈墨轩将信纸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知道,真正的暗战,此刻才算是全面拉开了序幕。他们不仅要追查真相,还要在这汹涌的暗流中,努力保全自身,找到那一线破局的生机。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暗了下来,预示着又一个不眠之夜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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