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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仪华道:“有句话,女儿劝了不知多少遍,娘不肯听,现如今女儿要进宫去,家里的事牵挂不尽,娘可愿答应了女儿,让女儿放心?”
“我的儿,你说,娘都答应你。”谢夫人哭得梨花带雨。
“爹不是好色的人,娘也知道,当初纳妾,爹也是被迫。娘心里苦,女儿知道,可爹心里也苦着呢。”仪华道:“尤其允恭大了,已经开始懂事,娘再怎么不喜欢贾姨娘,也别太明显了。允恭是长子,将来掌家、给爹和娘奉祀香火的还得是他。娘待贾姨娘不好,伤了他的心,那等娘百年之后想如何?”
“我是皇帝做媒、你爹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正妻,允恭难道还能将我从家庙里迁出去?”谢夫人嘴硬道:“况且我有允敬、允忠。”
“娘……”
谢夫人听女儿起了哭腔,连忙道:“娘听你的就是了。允恭那孩子,还挺招人疼的。娘看在他的面上。”
允敬、允忠,生母皆早逝,养在谢夫人膝下,一个四岁,一个不满三岁,还不太懂得别离。仪华逗了他们一会儿,又去贾姨娘和孙姨娘那里坐坐,给孙姨娘的允诚也留下几件庆祝年节的小玩意儿,才往父亲书房去。
徐达在一张大藤椅上仰卧着,望着房顶出神。
他身段颀长,不似寻常武将般壮硕。今年虚岁四十二,经年累月的沙场风霜将他面颊削得消瘦,高颧骨上双眼打磨得如鹰般锐利,只是眸子时时低敛,不欲露出锋芒。此刻正盯着房顶木梁上的彩绘,视线随画中那葡萄藤蔓的线条描来描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仪华一进门,父女相望,都笑了。
“爹爹今儿又欠了仪华一本书。”徐达笑道。
他比夫人年长十岁,拿娇妻从来没辙,但凡被骂,全靠女儿解救。父女俩偷偷约定,仪华“救”爹爹一次,爹爹要给仪华一本书做谢礼。
仪华笑道:“爹爹还有什么惹娘生气的事儿,不如趁女儿没走,一口气都告诉娘,否则等女儿走了,爹爹可怎么办?”
徐达哈哈大笑:“还能怎么办?致信燕王,借我女儿回来救火。”
提起婚事,仪华脸上虽还挂着笑,但不说话了。
徐达看得出仪华心事,叹道:“你不爱荣华富贵,不愿束缚自由,爹都知道。若是旁的皇子,爹无论如何,哪怕拉下一张老脸跟陛下耍赖,也不会答应。但燕王,配得上你。”
仪华虽然随母亲进过几次宫,魏国公府也几次接待圣驾,但宫禁森严,男女有防,她并未见过燕王。
“爹爹说燕王好,女儿便嫁。”仪华仍旧是微笑着。这种事,本就是她做不了主的。就连爹爹,也做不了主。仪华不想嫁,但更不想忤逆圣旨,给家里招祸。
徐达望着她,叹道:“我的仪华,但凡少聪明一分,都不至于心里这样苦。但儿啊,老天既然给了你这般聪明才干,就必也给了你一条出路。”最后一句话,是宽慰仪华,也是宽慰他自己。
他有时甚至盼着,女儿能像她母亲一样,粗枝大叶,一味欢喜于富贵,全然不察身临高处脚踏悬崖的危险。可若如此,他在这个家里,就连最后一个体贴他的知心人都没了。
越是位极人臣,越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天子耳目灵便,即便在家里,也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呐。
这番心境,女儿能体会、能帮衬,于他,实属万幸。现在女儿要进宫了,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仪华在母亲那里都没哭,却被父亲这句话催下了眼泪。
“女儿会记得。请爹爹放心。”
徐达道:“自打你懂事儿,爹就常想,天下,谁配得上我的好女儿。也曾想过,若非生在皇家,燕王不错。如今‘天意’将你许给燕王……或许,真的是天意吧。仪华,不问你的意思就奉旨送你进宫,是爹对不住你,你若进宫发现实在不喜欢……”
仪华道:“爹爹放心。”
见过父母,又将整理好的行李清点一遍,仪华便命丫鬟阿蓝、阿绿为自己妆扮。
入宫朝见,服侍皆有定制。一品国公之女,着真红色圆领大袖衫,以金线绣云霞九等翟纹。霞帔两条,绣云霞翟纹,前四后三共绣七翟,配钑花金坠子。头戴金冠,上有珍珠打的翟鸟五个,珠牡丹两朵,衬着点翠牡丹叶一十八片,珠半开三个,点翠云朵二十四片,翠口圈一副,上带金宝钿花八个。又有金翟二只、各口衔一串珍珠络子。
这身礼服行头虽重,但仪华自幼穿戴惯了,并不觉怎样。
只是今日心情,较之以往面圣的恐惧忐忑,更多了一分悲凉哀伤。
命运半点不由人。
她徐仪华,空有抱负,就这样轻轻巧巧被人一句话召进宫了。
除了父亲今早说的那半句“你若进宫发现不喜欢”,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所有人,就连一向跟皇家攀比的母亲,都觉得是天大的喜事。
婚事是上个月父亲刚从北平回应天,皇帝大驾光临魏国公府亲自定下的,说:“朕与卿从布衣之交走到今天,同心同德,始终信任无间。自古君臣相投的,都结为婚姻。现在朕第四子气质不凡,知道爱卿有好女儿,堪堪相配。佳儿佳妇,结一场好婚事让咱们这俩老头子高兴高兴。”
当时阖府的男女老少盛装迎过驾,都退到后院候着,潘管家引着宫里的宦官到后院传了喜讯,叫仪华到前院谢恩。
仪华恭恭敬敬,连头都不敢抬,表情更是绷着不露一丝破绽,谢了恩,又退下。
前几日宫中又传来旨意,说是要她作为燕王妃人选,进宫由皇后娘娘亲自教养。
皇后娘娘是很好,端庄慈爱,母仪天下,可她徐仪华母亲尚在,并非没有母亲,何劳凤驾“亲自教养”?说到底,还是皇帝对外祖父谢氏一门的芥蒂罢了,又或者,当中还存着对父亲的猜忌……
仪华对着面前的菱花镜发呆,只见镜中美人如花,一片愁云。
穿戴罢,阿蓝将一块圆首方脚的象牙笏放进她手里。
仪华望着这笏,又想起父亲说的话来。
她自有她的出路。她要去找这条出路。
她不应当怨天尤人,也并没有怨天尤人的资格。
都说燕王好,也不知那燕王到底是何等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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