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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气味变得异常敏感,一点点血腥或腐败的气息都能引发强烈的呕意,因此沈良之为他煎药,都不得不移至最远的厢房,还要用厚厚的布巾掩住药罐。
身体的痛苦尚可忍耐,精神上的煎熬却无孔不入。
虽然赵显玉严令禁止任何坏消息传到内院,但这座被死亡笼罩的城池,绝望如同疫气,能渗透每一道砖缝。
远处隔离区日夜不休的哀嚎与哭泣,焚烧尸体的浓烟气味,还有下人们压抑的,恐惧的窃窃私语,总会零星地飘进来。
宁檀玉心思细密,如何察觉不到?忧思如沉重的巨石,压在他本就虚弱的心上。
第二次晕厥,便是在一个深夜。
他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妇人哭嚎惊醒,那哭声凄厉绝望,在死寂的夜里传得极远,仿佛就在耳边。
宁檀玉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
他想起日间隐约听欺容提过,西街有一户染疫,全家死绝,只剩下一个疯了的老妇人……那哭声,是否就是她?
他想下床看看,却一阵天旋地转,重重摔回榻上,撞倒了床头的灯盏。
黑暗吞没他之前,他只听到守夜的欺容惊慌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之后,沈良之的脸色更加凝重。
他私下对赵显玉说,宁侧君忧思伤脾,气血双亏,胎象不稳之象已现。
安神汤药治标不治本,若心结不解,外邪内忧交攻,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以金针渡穴之法,勉强稳住元气,但此法耗神,不可常用。
赵显玉听罢,沉默良久。
她屏退众人,独自坐在宁檀玉榻边,看着他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的眉头,和眼下浓重的青影。
她伸出手,极轻地抚过他消瘦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冷。
白日里,他在人前总是强打精神,甚至还能温和地安抚情绪低落的欺容,有条理地安排院中琐事,只有此刻,才能窥见他全部的脆弱。
“檀玉……”她低声唤他,声音沙哑,“我该拿你怎么办?”
送他走,是剜他的心。
留他在这里,却是日日煎熬,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
这仿佛是一个无解的困局,将她死死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痛苦,宁檀玉睫毛颤动,缓缓醒转。
看到赵显玉通红的眼和满脸的疲惫,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赵显玉按住他,替他掖好被角。
“玉娘,”宁檀玉握住她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努力传递着力道,“我又让你担心了。”
赵显玉摇头,将脸埋进他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玉娘,听我说。”
宁檀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不后悔留下来。若真将我送走,在那陌生的地方,听着秦州城破人亡的消息,等着不知是凶是吉的音讯,那才是真正的凌迟,至少在这里,我能看着你,能陪着孩子,能知道我们一家人在一起面对,这点苦,我受得住。”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怕,怕保不住我和孩子……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成为你心里的刺,让你在需要决断的时候犹豫,在需要前进的时候回头,玉娘,我初见你时便知你是人中龙凤,若……若真有万一,那也是我和这孩子命该如此,你不必……不必因此自责。”
“闭嘴!”赵显玉猛地抬头,眼中泪光混杂着怒意,“不许说这种话!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我绝不允许有万一!”
宁檀玉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好,不说。”他顺从地点头,指尖拂过她湿润的眼角,“那玉娘也要答应我,不要总皱着眉。我和孩子,还等着看你带领大家,走出这片死地呢。”
赵显玉重重地点头,再次握住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这时,沈良之端着新煎好的安胎药进来,药味被刻意处理过,清淡了许多。
赵显玉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宁檀玉。欺容也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温水和新拧的热布巾,准备伺候宁檀玉擦脸。
徐世荆虽未进来,却让人悄悄送进来一盒上好的血燕,叮嘱炖得烂烂的给宁檀玉补身。
小小的内室,被一种无声的,紧密的守护笼罩着。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条艰难孕育的新生命,和这个选择与他们同生共死的家人。
宁檀玉喝了药,精神稍好,在赵显玉的搀扶下慢慢坐起。
欺容立刻拿来软枕垫在他腰后,又蹲下身,用热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敷在微微浮肿的脚踝上。
他的动作还有些笨拙,神情却异常专注。
“欺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赵显玉温和道。
欺容手一顿,抬起头,眼圈又有点红,却努力咧嘴笑:“不辛苦!宁郎君,你快点好起来,等她出生,我还要带他玩儿呢!”他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处理污秽的绷带,能辨识数十种药材。
能在沈良之的指导下熬出像样的汤药,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磨出了薄茧,沾上了洗不去的药色,可心底那份属于少年的赤诚与依赖,在面对赵显玉,依旧清晰可见。
沈良之静静站在一旁,观察着宁檀玉的脸色和脉象,适时递上一小碟蜜饯,低声道:“药后含一枚,可压苦味,也略补脾胃之气。”
宁檀玉依言含了,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也仿佛驱散了些许胸口的滞闷。
赵显玉看向沈良之,这个清瘦沉默的男子,这些日子眼下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既要钻研疫病,照料病患,还要分神时刻关注他的身体状况。“良之,你也该好好歇歇,莫要累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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