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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摸过枕头的下方,从里面拽出一朵干枯破碎的天堂鸟,把自己的脸靠在这一朵干花的边上,手指拂过易碎的枯朽花瓣,看着上面逐渐褪去金红颜色的枯黄。
诗人用近乎忧伤的眼神看着它,最后在上面落下一吻,唇角溢出一丝带着自嘲意味的叹息:
“恶之花啊……”
名为恶之花的异能诞生在浓稠的恶意和负面情绪里,把血肉作为最好的养料,在人心的堕落之中生长和开放,糜烂而又艳丽地散发着馨甜。
但很少有人知道,它其实也可以在别的情绪里生根发芽。
——甚至在遇到北原和枫之前,波德莱尔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固执地厌恶着自己的异能,固执着讨厌着花草的味道,厌倦而又疲惫地看着一朵一朵的花盛开着,却只能闻到血液的甜腥。
直到某一天,巴黎的浪子在看了一晚上的月亮后,手里多了一支金红色的天堂鸟。
绚烂的翅膀高高地扬起,抬头望着天空,好像要顺着巴黎铁塔一路向上,去寻找天堂。
多美啊。
然而波德莱尔却不敢把这支花送出去。
他只是缩在这个房子里喝酒,欠着一大堆债务,把自己的毒液注入到诗句里,研磨着黑夜里星星阴冷的光线,糊弄般地兜售毒药。
波德莱尔自己第一口喝下毒酒,期待着它能把自己的五脏六腑烧成一团滚烫的火,烧成灰,烧成随便什么有着温度的东西。
“北原……”
他把这朵花放在胸口,声音飘渺地像是在空气中飞着的一条鱼,连影子都是透明的:“我有点冷。”
北原和枫到底已经死了多久了?
波德莱尔不知道,甚至他连对方是死在昨天还是上辈子都不清楚。
他的世界里没有时间,也懒得去记忆任何与时间有关的东西,懒得去回忆那些不知道发生在哪个纪元的过往。
只是有时候,他依旧有一种错觉。
诗人垂下脑袋,勉强地把自己撑起来,看着自己从北原和枫死后就没有再烫过的直发披散而下,手指按住自己的心脏。
那颗心正在他的胸膛里有力地跳着,像是战栗和跳动的小鸟,扇动着翅膀和柔软的羽毛,不甘心地想要从蛇的喉骨中飞出来,跳出来唱属于它自己的歌。
——“你现在也是一只飞鸟啦,夏尔。”
北原和枫在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是这样轻快且温柔地笑着说的。
“所以去飞吧,去用自己的翅膀飞吧。或者随便去做些什么都好,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床上的病人微笑着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橘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抱歉的味道。
“只是很遗憾,我到最后还是没有亲自为你衔来一颗星星。”
3
从前有一条狡猾的蛇,它遇到了一只鸟。
就像是三流小说家的故事那样,它和鸟戏剧性地成为了朋友。蛇蜷缩在对方柔软的羽毛下,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任着对方的翅尖覆盖在自己的灵魂上,彼此陪伴着。
蛇理应爱和敬重它的友人。但是它却依旧嫉妒着飞鸟漂亮的羽毛、温暖的身体、柔软的翅膀与那对温柔的眼睛。
——是啊,明明它们是那么像,但是一个可以自由自在地追逐着风和阳光,一个只能用腹部爬行,终日以尘土为食。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不愿意从天空中落下来陪我呢?为什么我们两个众人眼里的异端不能成为真正的同类呢?”
蛇这样忧郁地问道,细细的尾巴尖缠绕上飞鸟的身体,听到来自对方轻盈的笑。
“因为我要飞。我要从太空衔来耀眼夺目的星星,衔来银色的火焰,用我的羽毛为你编织起属于诗歌的冠冕。”
“既然你已然打算写诗。”
飞鸟用信赖的语气如是说道:“你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那一批诗人。你也是飞鸟,我会亲眼看见你翅膀张开那一瞬间的样子。”
于是飞鸟离开了,蛇却依旧待在这里。它真的开始写诗,写那些不属于美好故事的诗篇,写那些荒诞和悲哀。
它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这种灵感的闪烁与溅射,像是黑夜里闪过的一颗新星,深渊里面新奇的灯光,并不一定带着善意,却也足够新奇。
就这样,蛇写着写着,突然在某一天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著名的诗人。
但它不在乎这些——它写诗也不是为了这些东西。这条蛇只是满心期待着自己的朋友回来,等待着飞鸟承诺给自己的冠冕。
直到后来,蛇才知道,那只鸟已经从空中跌到了地上,再也没法继续飞翔了。
于是白蛇的星星也跌了下去,像颗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4
后世有人说,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就算是在奇葩众多的二十一世纪初的世界文坛上,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不喜欢自然界的鲜花与草木,躲避着太阳和光辉,但他最喜欢用这些词汇去描摹他的一位朋友,从来没有让他出现在自己引以为豪的腐朽又堕落的句子里。
但你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这位叛逆者波德莱尔“爱”的方式,在这一点上,他似乎矛盾得有点可笑。
就像波德莱尔这位著名的浪子其实不喜欢脱下衣服的女人,只是依念于女性身上裘皮大衣的味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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