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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翊公主元闻听高澄归来,迎至二门外,见了高澄,忙上前搀住,“夫君一路劳顿,可腹中饥饿?大王……大王病势可有好转?”
“大王尚在病中。”
引他入内室,抱过襁褓中的小女儿递他面前,“你瞧,她又长了些,就等着夫君回来取名儿了。”高澄低头看了眼,孩儿粉雕玉琢,确是可爱,“好,待臣有空,给孩儿想个名字。”
不多时,妾氏们闻讯来拜。
琅琊公主眉眼含愁,欲言又止;王氏甜美娇艳,连道想世子想得紧;宋氏上前殷勤布茶;陈氏和李昌仪只是含笑问安,不扰他心神。饶是如此,满屋脂粉气与细碎言语仍让高澄头疼,摆摆手,“你们先回院吧,日后自会去瞧你们。”
待几人退下,高澄又以备膳为由支走了冯翊公主,令刘桃枝去叫次子高孝珩。
片刻后,少年缓步而入,躬身行礼,唤了声“兄兄”,听高澄问及府内如何,从容道:“兄兄离邺这五月,阿兄、三弟、四弟每日读书习武,未有懈怠,五弟虽淘些,也没拉下功课。公主一心操持家事,亦无旁骛。几位姨母也只在院中起居,至多见见族人,不涉外事。”
“三叔常来探望,三弟的小弓坏了,他还亲手修好,府里有什么事,不出半时辰便会来人;四叔每月会派人送钱送物,二叔……应是忙于尚书省事务,除了初一十五按例问安,倒来得不多。”
高澄心下甚慰,这孩子眼明心亮,回话明白,真不枉他素日教导。
冯翊公主亲备了精膳小食,他只扒拉了几口,便往东柏堂去了。
一众官员早已候在内堂,陈扶已来,如往常一般,于侧侍奉笔墨,高洋、李丞立于案前,案上堆摞着二人五月来经手的文书账册。
高澄翻阅着,时而蹙眉发问,向某个官员问话,时而提笔重新批注,时而赞一句,“卿此事办得稳妥,当记一功。”
次日卯时,太极殿。
高澄身着绛紫朝服,立于丹墀之下,对孝静帝请奏,“慕容绍宗率斛律光、刘丰、高季式等于寒山堰大破梁军,生擒萧渊明;涡阳一役,再败侯景,困其于孤城之中,厥功至伟。臣请陛下,任慕容绍宗为东南道行台、授开府仪同三司、燕郡公;刘丰、斛律光以功晋爵为伯。高季式以功授开府仪同三司。”
孝静帝连连颔首,“大将军所奏极是,慕容将军劳苦功高,理应重赏。”
满朝文武皆附和称善。
高澄又连上请奏,奏请高岳进太尉,别封新昌县子,加使持节、河南总管,发兵长社。任命崔暹为度支尚书,尉景授大司马;厍狄干迁太师……陈元康进散骑常侍、中军将军,封昌国县公,食邑一千户。陈扶进女侍中。
孝静帝皆准奏。
自四月归邺,东柏堂政务如潮,昼不暇接,从前线粮秣调度,到漕运、盐场课税,再到各州征兵,桩桩件件高澄皆亲决。堂外车马不绝,三省官员、京畿将领、州府信使、士族勋贵接踵而至,廊下候着的官吏常排到院中。
正堂外间,又成了高孝珩的专属。
少年每日四更便到,高澄与重臣议事时,他便凝神细听;陈扶忙碌顾不得时,便趋步上前磨墨递茶,议事稍歇,偶被高澄问及对政务看法,总能条理应答,点出要害,引得辛术等重臣暗暗赞许。
军务之外,高澄依陈扶所谏,对取士也上了心。东柏堂旁的客馆日日满座,两次文会更是邺下盛事,高澄与士子们同坐论辩,谈及‘教化之功’时,他道:“侯景逆贼,实因不读书、不明理,故而无父无君,无忠无义。孤决意扩建官学,在邺都、晋阳各设太学,郡县立学宫。学员只要通过初试,即免学费,凡才学出众者,不论寒门世族,皆可量才录用。”
此言一出,满堂赞叹,各地名士纷至邺下。
高澄虽未对任何人言高欢已故,但其已俨然成为东魏实际掌舵人。
五月十五,涡阳前线传来慕容绍宗打退侯景奇袭的捷报,高岳疏散长社百姓、筑堤围城亦进展顺利,晚膳时分,高澄召陈元康后院议事,高孝珩亦被允准入席。
兰京端食盘而入,将酱肘、炙鱼、清炒时蔬一一摆上案,阿禛端着家常豆糊、两碟荠菜饼跟在其后。
高澄舀了勺豆糊晾着,看陈扶目光追着二人背影,笑问:“看他俩谁呢?”
“南梁与侯景勾结,如今既不用备南方菜式接待南使,”陈扶收回目光,“留兰京也无用,不如放他走吧。”
高澄不明白,她为何总劝他放那兰京走,但还是耐心道:“眼下用得少,不代表日后不用。等侯景事了,我常居邺都,宴请南朝降臣,少不了他这般懂南方食俗的人。”
陈扶还想再劝,陈元康已说回正题,“世子,回晋阳前,中书监、尚书令与京畿大都督之职,当早做安排啊。”
高澄看向儿子,“孝珩有何见解?”
“孩儿浅见,中书监与尚书令,需是通晓吏治民生的经纬之才;京畿大都督掌禁军戍卫,干系邺城安危,则需能托命的忠诚之人。”
“恩。”高澄看向陈元康,“长猷有何高见?”
陈元康用余光瞥眼陈扶,前日陈扶将他请回李府,席上反复叮嘱“万不可让太原公独掌京畿”。他虽觉太原公作为世子同母弟,更稳妥些,然这么久了,也知女儿眼目清明,从不出无的放矢之言。
“不若让太原公领中书监、尚书令,掌政务;永安公领京畿大都督,掌兵权,如此一来,军政分掌,相互制衡,避免权力过于集中,世子回晋阳当心安矣。”观察着高澄神色,补充道,“若觉永安公尚年轻,可命辛术与高隆之辅佐,辛卿明敏有识度,筑邺都、守清河皆有实绩;高公老成持重,可保万无一失。”
高澄指尖摩挲着碗沿,高浚是他一手带大,从小甚爱他,这几月听孝珩所言,也确实是高浚对他更上心,可兵权交给异母弟……
“稚驹觉得如何?”
“辛术与高隆之共典营构时,百工顺遂,可见其协作无间;永安公协理京畿,门禁森严,从无纰漏,更难得是,待大将军一片忠心。这般安排,确是万全。”
“好。”他拍板,“高洋任中书监、尚书令,高德政辅佐;高浚任京畿大都督,辛术、高隆之辅佐,二人共摄邺城。”
次日早朝,高澄将此安排奏请孝静帝。
于元善见而言,邺城的权柄是给高浚还是给高洋,不过是高家内部的权衡,于他这傀儡皇帝并无半分差别。他甚至未细阅奏疏,只抬眼望了望阶下的高澄,便下旨准奏。
三日后清晨,李府牛车往东柏堂去,刚过街角,便被拦住。
陈扶掀帘而望,高洋从车前走来,持着柄象牙扇立于车窗旁,沉声道:“陈侍中,可否移步一叙?”
二人去了近处的金谷园,此园原是前燕旧苑,如今早已荒废。朱漆大门朽坏歪斜,园内半人高的狗尾草疯长,风一吹,絮子飞得满处都是。
陈扶脱下细葛外衫,递给净瓶,目光微沉,语气却如常,“这料子薄如蝉翼,沾上絮就毁了。去外面等我,记得抖开了,莫要压出褶子。”
净瓶应声出了园门,却没在门口停留,小跑着上了牛车,对车夫道,“快去东柏堂。”
高澄刚下朝归来,看刘桃枝领着净瓶进了暖阁,便跟了进去,问道:“稚驹呢?怎的只带着她的衣服?”
净瓶正将那外衫轻搭在暖阁的竹晾上,闻言随口回话:“哦。女郎被太原公拦住,两人往金谷园去了。奴婢等了会儿也不见人出来,府里尚还有事,就送来好回府。”
说着,已理好近前,一礼道,“那奴婢走了。”
高澄点点头,待其一走,眸光骤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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