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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提着灯笼一照,认出东宫,唬了一跳,撒丫子奔去报信。不过片刻,两盏明瓦灯笼便从影壁后转出,融融光晕里,现出俩身影。
二兄披着件石青灰鼠斗篷,二嫂是海棠红缎面出风毛的鹤氅,俱是家常打扮,显是仓促迎出。
见果是他们,陈扶眼波向高孝珩那边一瞟,然也就一瞟,那讶色便如雪入春水,化成满脸温煦,紧赶两步上前道:“外头冷,快请进堂上说话。”
拢起炭盆,侍婢奉上滚热的酪浆。宾主落座,个个笑意盈腮,仿佛他们常来常往一般。
寒暄了几句,太子妃深吸口气,望向陈扶,愧色道:“嫂嫂,家族之中,颇多愚顽短视之辈。昔日多有得罪;姑姑所为,更是……伤人至深。”她起了身,朝陈扶倒身下拜,“我代太原王氏,向嫂嫂赔罪。”
陈扶唬了一跳,忙不迭起身对拜,连声道:“殿下折煞臣了。万不可行此大礼!”
将她扶回座中,目光落向她小腹,关切道,“前日听徐太医说,殿下又有了身孕?既有了身子,更该好生静养才是,怎能这般辛劳,夤夜冒寒出行?若有差池,如何是好?”
太子妃握住陈扶的手,做出欢欢喜喜之态,“正要和嫂嫂说这个,殿下与我早有商议……”
高孝琬接过话头,对高孝珩道:“阿兄,弟是个直肠子,不会那些弯绕。便直说了——此子若是男孩,弟愿主动奏请父皇,过继到兄嫂膝下。弟这东宫之位,下头不是锦绣,是薄冰。弟看似尊贵,实则孤悬。弟弟我,就倚仗兄嫂的大智谋了。”
这话坦荡近乎赤裸。陈扶笑了问,“哦,我等有甚么‘大智谋’?”
高孝琬身子前倾,也笑言道,“嫂嫂资望既久,才练老成,所算神妙不测。六部异见而能共济,万机丛脞而条理粲然,一言而四方风动,这不是大智谋是什么?”眼锋一转,看向静坐品茶的高孝珩,“二兄总知戎政,麾下才俊渐集,明察秋毫,阴持短长。兄嫂若能与弟同心,弟还有何愁?”
陈扶笑出声,摇了摇头,指着他对高孝珩道,“听听。这般抬举,哪个受得了?”
高孝珩摩挲着手中盏壁,看着弟弟,意味深长道:“本就是一家骨肉,何须一个孩子维系?是我与你嫂嫂,往后要依仗你才是。”
“若能承继大统,”高孝琬立刻接口,“不抬举阿兄阿嫂,又去抬举哪个?只是……空有名位,手中若无可恃之军,将来便能践祚,怕也要被架空,甚或……陡生政变。”
“阿琬,”高孝珩放下茶盏,反问道,“《孙子》开篇,何以立论?”
高孝琬不假思索:“……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不错。”高孝珩颔首,“道,远在刀兵之先。古往今来,宫廷政变,兵谏夺门能成功者,看似是刀兵逞凶,实则,那是一个人早已行了君王之道,却尚不在君王之位之必然。刀兵,是正位的终章,不是夺权者能坐上那个位置的……缘由。”
高孝琬眉心紧蹙,实难自解,只得拱手道:“求兄嫂明示,这君王之‘道’,究竟是何?”
案上银灯已残,陈扶执起银剪,剪下焦黑灯花,放入一旁小碟,转回身,目光落在年轻嗣君那犹带锋芒的脸上,
“《易》之革卦有云:革,巳日乃孚。中爻一变,上位必亡。”
送了客,时辰尚不算晚,不过戌时二刻。只是昨夜贪欢,闹到后半宿,今日又在省台坐了一整日直,只觉眼皮沉沉发涩。
高孝珩给她卸了钗环,换了中衣,将房门从内落锁,吹熄烛火。
房内唯余窗纸透进庭中积雪的微光,朦朦胧胧。他踢掉靴子,钻进被窝,手臂一伸,便将她捞进怀里,密密实实地贴住。
没一会儿,怀中人便仰起脸瞧他,他低笑一声,“莫理它。它就是这般没出息。”
陈扶笑着轻啐:“越发不害臊了。”手臂却环住了他。
“睡吧。”他抚着她,声音低柔。可静了没一会儿,温热的唇便寻了过来,先是碰了碰眉心,继而流连到唇角,辗转深入,亲得两人气息都乱了,才堪堪分开。
陈扶小声嘟囔:“不是说睡了么……”
高孝珩蹭蹭她鼻尖,“一搂着就不困了。”他侧过身,指尖绕着她一缕青丝,在昏朦光线里慢打着卷。忽而轻叹道,“孝琬打小便是个极不省心的。性子急,主意也大。”
“常言道,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他那般处境,心急些,原也寻常。”
“常言亦道,少则得,多则惑。若沉溺妄念,则永失真道。该问问母后,怎生教得他一心只钻营权术?日子久了,心性移易,只怕悔之晚矣。”
陈扶也叹了叹,“未必是皇后的缘故。”
话音未落,忽响起叩门声。
高孝珩扬声:“已歇下了。”
“殿下,有极要紧物事传递,不敢耽搁。”
他低头,在她发顶一吻,给她掖好被角,起身撩开帐幔。取了氅衣披上,点了烛火,持着走到门边,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道缝。
仆妇立在廊下,手中捧着套着函套的物事。高孝珩接过,拆开函套,抽出里头那张纸,就着烛光瞧。
烛焰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虚虚地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却胶在那纸页上,仿佛要将那张纸看穿。
陈扶掀开锦被,趿上睡鞋,走到他身侧,目光落下。
稚驹:
东柏堂故署,尘几依旧,旧痕尚在。
邀卿入内,与我一叙。
勿以官仪自拘,勿以嫌疑自避。我以故人待卿,非以君臣相迫。
洁樽薄酒,敬待相晤。
末尾的落款,并非皇帝行玺,亦非‘朕’。
而是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高澄。
作者有话说
晚些补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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