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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一名斥候疾步登台,急报:“陛下!前线哨探急报!宇文泰观我河阳军容整肃,大叹‘高岳军容甚盛,高王未死耶!’又因大雨连绵,营中牲畜倒毙颇多,现已退往河东蒲坂方向!”
高澄先是一怔,随即纵声长笑。
“哈哈哈!西贼闻听朕亲临河阳,分明是恐惧西南斛律光、段韶大军夹击,才仓皇鼠逃!‘高王未死耶?’哈哈哈!侯景当年败逃,便嚎得此句。宇文泰这老贼,只会拾人牙慧!”
御帐烛火通明,庆功宴的酒气尚未散尽,高澄斜靠在铺着虎皮的坐榻上,指间把玩着一只空银盏,面色是酣畅的微醺。
帐帘轻响,领军将军高归彦去而复返,恭恭敬敬行了礼,凑近,脸上堆起忧色。
“陛下,今日大捷,臣本不该在此时说些扫兴的话。只是……只是臣心里实在为陛下忧虑,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卷十五列传第七》昭兄子睿,授光州刺史。在任贪纵,深为文襄所责。后改封九门县公。
《北齐书列传卷二十五》亮性质直,勤力强济。然少风格,好财利。
第75章
相知实难
“陛下待清河王可谓恩深,委以督师河阳的重任。然则……权柄太重,难免引人依附,也难免……让人忘了根本。清河王麾下将领,多有只知有清河王,而不知有陛下者。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啊。臣是念着陛下,才不得不冒死进言。”
高澄眯眼看他半响,道,“传高岳。”
高岳来得很快。
“任胄之事,过去几年了?”
玉璧之战后,任胄隶属清河王麾下。其人表面饮酒交游,实则暗中勾结西贼图谋不轨,事败被诛。虽与他这将领无干,当时却也是惹了一身嫌疑。
高岳老实答道:“回陛下,已过去五年又八个月了。”
“记得倒清楚。”高澄笑了下,“教训却没吸取。”
“要时刻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看看你身边的人,听听营垒里的声音。底下人是忠是奸,是勤是惰,是抱团取暖还是暗怀鬼胎……这些,你不能等到事发了,才后知后觉。更不要以为,是你的部下,就一定是你的人,有时连从小养大的,都见不得是自己人。做将领,不是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够了。得管好你手下人!”
高岳风霜的脸膛上神色几度变幻,他深深吸了口气,重重抱拳,“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
“嗯,河阳重地,朕就交给你了。”高澄挥挥手,“去吧。”
洛水之阳,残存的宫阙台基与新修的官署宅院交错林立。
洛州刺史比当长社县令时丰润了些,官袍崭新,长须修饰得一丝不苟,脸上每道纹路都盛满了恭敬与热络。一见御驾,便疾步上前,伏地行礼,“臣钟祐之恭迎陛下圣驾!陛下巡幸洛阳,臣等不胜欢忤!”
起身后,他望向皇帝身侧的内司,这一眼包含了太多——庆幸恩遇、感激提携,以及对能左右前程之人的殷勤与惕厉。
他陪同御驾入城,沿途介绍着新修的道路、疏浚的河渠、重建的市坊,言辞间将一切归功于“陛下圣德”、“朝廷恩泽”。
接下来几日,崔暹则一头扎进官仓,核点粮储出入,核查毕,回禀高澄:“户口有升,垦田有序,仓廪虽不丰,亦无大弊。看来这洛州刺史,是个能做事的。”又对陈扶道,“陈内司当初力主提拔他,倒有眼光。”
陈扶却道,“天下官吏,少有生来便怀济世安民之宏愿者。然,若居上位者厉行督察,赏罚分明,则虽中才之吏,亦知循道而行;便是庸常之辈,也会勉力做个‘好官’。故曰,吏治清浊,民风厚薄,其源在上,其本在君。”
高澄越听面色越舒泰,她将一切好的变化归因于他,比寻常谀词不知高明多少倍。不由感慨道,“我们稚驹,总能将道理说得这般透彻,”又玩笑了句,“这便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了。”
陈扶笑回,“陛下总是能将道理说得这般生动。”
这日午后,高澄信步至洛水之畔。
陈扶跟在他身后半步,正凝神望着水波,忽觉腰间一紧,已被高澄揽入怀中。
秋水澄净,缓缓东流,映着岸边半黄半绿的柳丝,远处残存的前朝宫阙飞檐。高澄望着浩渺洛水,搂着真实可触的温软。一种江山在握、爱人在怀的满足,以及时光流逝带来的莫名怅惘,涌上心头。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洛水汤汤,秋风穿过柳枝,发出细碎的呜咽。她眼睫垂下,遮住眸中间涌起的波澜。
片刻,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散向风中,
“相知实难,无衰更难。”
高澄眉头蹙起,他刚想说什么,一道少年身影已沿着柳堤徐徐行来。
陈扶从他怀中脱出,向旁侧退开两步。
高孝珩奉上一卷书,
“此乃《洛阳伽蓝记》,是朝城太守杨衒之重游洛阳,追记洛阳之作。洛阳众寺的缘起变迁、建制规模,乃至相关的名士逸事、坊间异闻,皆记载详核。儿臣方才得了此书,想着父皇或感兴趣,便送了过来。”
陈扶接话道,“此书臣有幸拜读过,杨太守长于叙述,精于描绘。文笔浓丽秀逸,情趣宜人。其中《法云寺》,《寿丘里》等节,堪称骈体文之范。”
高澄挑挑眉,从儿子手里接过书册,随手翻开。
确实词藻华丽,勾勒出的也不仅是伽蓝盛景,更有对前朝王公贵戚、豪僧巨贾奢靡无度的讥讽。他嘴角渐渐勾起,朗声念道:“浩浩大川,泱泱清洛……恃德则固,失道则亡。哈哈,好个‘恃德则固,失道则亡’!不愧是我大齐的太守!”
出洛州,官道渐次收束,两侧丘陵起伏,杂木渐生。
路旁跪着些百姓,多是些穿着粗褐短打的汉子,低着头,捧着些陶罐、粗布包裹的干粮。御驾仪仗缓缓经过,高澄策马行于中军,陈扶乘马稍后,高孝珩与崔暹等人亦在御前伴驾。
一个捧着满篮枣子、身形敦实的汉子,将篮子高高举起,似要奉献。
就在马头将过未过之际,篮底寒光乍现!一柄短刃疾刺马腹!乌云踏雪惊嘶人立,几乎同时,周围七八个‘百姓’或从柴捆中抽刀,或自陶罐底拔剑,吼叫着向御驾扑来!
“有刺客!护驾!”
电光石火间,最先动的是高孝珩。
篮底寒光闪现的刹那,他已从马背上斜扑而出,抱住高澄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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