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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璧残城默立,夯土城墙上的箭孔刀痕,在斜阳里拖出长长的、深褐的影,像永远擦不净的伤痕。
城外新起的祭坛高阔,素幡垂垂,香烛成林。皇帝玄衣纁裳,立于坛心。
身后,是列阵肃然的将士与新归附的河东官吏,更远处,是望不到边的、黑压压跪伏的百姓。
高澄展开祭文,沉声道:
“大齐皇帝臣澄,谨以清酌庶羞,告祭于玉璧殉国将士之灵……昔年血战,山河同悲;今朝克定,英魂可慰。尔等披坚执锐,效死沙场,所为者,实乃华夏一统之公义,万民安居之夙愿。今,玉璧已下!河东已定!关中已平!尔等碧血,未曾
空洒;尔等忠魂,得见昭明!”
祭奠毕,移驾峨眉台地。
此处地势高拔,可俯瞰汾水如带,远眺山河苍茫。
高澄临风而立,望了许久,忽地吟道: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是汉武帝的《秋风辞》,慨叹欢乐苦短,人生易老。
陈扶侧首,笑道:“万方仰德兮,四海归贤。古之豪杰兮,皆为序篇。今朝风流兮,唯君独先。陛下正当壮年,何作此暮年之叹?当引汉高祖《大风歌》才是!”
二十年前在博广池泛舟时,她也这般夸过他。可此刻,他听得出,这话方是实实在在的赞许。
一股沉雄豪气自胸中翻涌而起,冲散了那丝悲绪。
他负手,仰面向着浩荡长风,响遏行云: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万岁!万岁!万岁!”三军撼动,山呼如雷。
御驾在晋阳停留,犒劳三军,抚慰父老。
待诸事稍定,一个春光明媚的清晨,高澄携陈扶登上了天龙山。
山道依旧,桃花烂漫。
当年正在开凿的佛窟,如今已宝相庄严,香火鼎盛。
最大的一窟外,石壁上深刻八个擘窠大字,正是当年陈扶所言——人力有尽,佛法无涯。
主持营造的法师恭请道:“陛下,令君,八字真言已立。贫僧斗胆,恳请二位再赐下楹联,镌于两侧,以成圆满。”
陈扶略一沉吟,望向窟外无垠青天,缓声道:
“天高地迥,感天地之无穷。”
高澄笑笑,澄明的目光落向山间流转的云雾,接道:
“云卷云舒,知盈虚之有数。”
法师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阿弥陀佛,此真善知识也。”
御驾自晋阳出发,并未径回邺城,而是折向东南,巡幸河北诸州,抚慰春耕,接见地方。一行抵达邺郊时,已是寒食。高澄换了身苍青圆领袍,戴了顶遮阳的帷帽,御马行至陈扶车窗前。
她换了简便襦裙,外罩薄氅,小腹已微微显形。
“可要一起逛逛市集?”他隔着车帘问,声音带笑。
陈扶笑回:“好啊。”
于是摒去仪仗,只带数名便装侍卫,混入进城的人流。
高澄的步伐不疾不徐,始终在陈扶侧后半步。
他的目光没有流连于任何街景、货摊、或过往行人,只是落在她身上。
见她好奇看向吹糖人的摊子,他便停下,等她看够;见有推着柴车的汉子吆喝着挤来,他便身形微侧,将她护在里侧,用肩背隔开拥挤;见她额角微微见汗,他便从袖中取出素帕递上。
给她买刚出锅、软糯清甜的青团,买孩童玩的风车,买一包新炒的松子糖,又在一家绸缎庄前驻足,给孩子挑了几匹质地最软、颜色鲜嫩的湖绉和细棉布。
行至一处街口,见几个总角孩童蹲在地上,围着大得有些夸张的‘棋盘’叽叽喳喳。
那棋盘以灰石画出,赫然是幅‘大齐疆域图’,从晋阳、邺城到洛阳、淮南、巴蜀、长安、夏州,重要州郡皆有点标。
孩子们手持代表‘农民’、‘商贾’、‘学子’、‘军户’的小木块,掷着骰子,口中念念有词。
一个孩子将木块移至洛阳考棚,欢呼:“撞大运了!我到考棚了!”他掷出一枚骨骰,看清点数后,雀跃道:“中了!金榜题名!授官!我要飞到……邺城去!”说着便将木块拿起,啪地放在邺城尚书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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