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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好久,终于走到万岁门外,他扶着门框弯下腰。
哇的吐了。一股酸臭气冲上来,他又吐,吐得眼眶发疼。他掏帕子,没掏着——不知掉在哪儿了。
一只手伸过来。
那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白白的,叠得齐整。
他抬头,日光里站着一个人。
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擦到一半,手顿住了——他认出她来了。
他把帕子从嘴边拿开,还给她,绕过她,往前走。
陈扶回身,目送那挺得直直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光被切成一道细线,越来越窄,颤了颤,没了。
甜腥甜腥的,压着鼻子,往喉咙里钻。
她站定了,等眼睛适应。
最先看清的是地上那些——横着的,竖着的,叠着的,十几个。元徽、元世哲、元景武,她认得出来几个,脸朝上或脸朝下,衣裳上都是黑红黑红的。血从他们身下洇开,在地砖上凝成一片一片的,有的已干了,发黑;有的还湿着,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活着的那些挤在角落里,有的趴着,有的跪着,有的瘫着,已发不出声。
禁军一个个泥塑似的,不动,不出声。
她抬起头,往上看。
御座上坐着人。
他叉着腿坐在那里,龙袍的下摆垂着,上头全是血。他正在反手蹭着下巴。冕旒垂着,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巴和那只手。
她往前走了两步。
他忽然不动了。
隔着冕旒,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却知道他在看她。
“陛下,”她说,“国有国法,此类刑处应交由廷尉定罪行刑,于国体、于法度,都更妥当。何必……陛下亲自动手?”
御座上的人动了。
他动得很慢,那只手缓缓抬起,向她招了招。
“为何站得那么远?走近些。”
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朕这里跳得疼,听不清。”
陈扶眉头深深蹙起。她往前走,绕过地上那些尸首,走到御座跟前。又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他听着,望着她。
然后他站起身来。
他站得很慢,扶着御座的扶手,一点一点直起腰来,像是这个动作要费很大力气。站直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直到她能透过旒珠看见他的眼睛。
他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脸。
却在半空停住。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上头都是血,沾在掌心,沾在指缝,好脏。他把手往龙袍上蹭。蹭了一下,还有;又蹭一下,还是没蹭干净。他望着那只手,眉头皱了皱,像个做不好事的孩子。
心口忽地一疼。
“陛下若杀生太多、太频,身心恐会受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臣……臣担心陛下。”
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慢慢漾开,漾到眼角,漾到整张脸上。他笑得像个孩子,得了好东西的孩子,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望着她,一直望着她。
“好。”他说,“朕听稚驹的。”
襄城郡王元旭,元魏末年率群臣劝谏禅位,亲手把江山递到高家手里的——这样的人,不能杀。高阳王元斌,个性宽和,居官稳重,素来不掺和事,也不必杀。元韶是高澄的妹夫,饶一命。还有高演替他岳父元蛮求情,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这几个人,令其改回拓跋姓,圈禁起来,好吃好喝供养着,别出来生事就是了。
剩下的元氏宗亲,一拨一拨地处置下去。一概清算。
死的死了,押的押了,流放的流放了。元氏这两个字,从此在邺城成了忌讳。
中秋刚过,中山太守就上了奏本。说中山王元善见家宴上饮酒过多,猝然而逝。高澄看了,没批,把折子搁在一边。
没两天,废后的折子又递上来了。
比之前的更多,更厚,更理直气壮——元氏有罪,皇后元仲华是元氏之女,焉能安坐中宫?
可这一次,不等东宫辅政大臣们开口,尚书省的奏折先递到了御前。展开来,末尾密密麻麻的,全是签名。尚书令的名字列在头一个。
“清算元氏余孽,乃为整肃朝纲、剪除奸佞,以安社稷、以顺民心。皇后久离元氏,素无勾结逆党之迹,自配侍以来,一心辅佐,勤谨无失。夫皇后之位,系天下观瞻,牵内廷安稳。若无故废黜,一则违逆先帝之选,二则动摇内宫根基,三则恐令天下臣民疑惧,谓陛下薄情寡恩,累及圣德。
今臣等联署具名,恳请陛下察其贤德,明其无辜,以安内闱、以顺舆情、以固社稷。”
窗外秋阳正好,黄澄澄的,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若废了元仲华,该立谁呢?他问自己。
立段昭仪么?那段韶就是外戚了。本就手握重兵,身边围着一帮军功鲜卑勋贵,再加一个皇后、一个太子,朝堂就要彻底歪到一边去了。那局势只怕连他都压不住,何况嗣君。
若立宋氏或李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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