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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瓶挤出十二分惊喜感激,连连作揖,“谢相国厚赏!相国真是体恤下人!”
高澄显然很受用,笑了笑,施施然朝里走去。
净瓶捏着那颗烫手的金豆,盯着他进了正屋的月洞门后,方才舒了口气。
还好,是去寻大娘子,若是往西厢去,她可得赶紧回去‘救驾’!
李孟春刚用罢早膳,正看着婢子们收拾碗箸,听得通报,忙起身堆起客气的笑,迎贵客坐下。
“用度可还充足?”
李孟春心里苦笑。
自那日后,这位似乎拿她当‘岳母’来‘孝敬’了。
贡品银子、时兴衣裳、各色吃用,流水般送来。她推拒过,他却只说“稚驹劳苦功高,理应如此”。
可阿扶那些劳苦,哪一样不是拜他所赐?女儿受的那几道子鞭伤,归根结底,不也是被他逼得不得不演戏?她不需要他‘孝敬’,只盼着他别再逼迫阿扶就行。
“我回去命人再送些。”
她忙摆手,“不用不用!上回送来的都未用呢。家中人口简单,我与阿扶又不喜应酬,哪里用得了这许多?”
高澄脸上笑意淡了些,李孟春没注意到,继续说着,
“那些银钱,妾身已按阿扶的意思,以相国名义在广平郡几个贫苦村子设了粥棚,发了棉衣。天寒地冻的,百姓日子艰难。”
“孤送那些,是让你们置办,怎地拿去施粥?广平郡的百姓,自有广平太守去管。稚驹身子才将养好,正该多用些滋补之物。”
“妾身没短了阿扶……”
“下回再送来的,不许再这般处置。”高澄扫过陈设清简的屋子,声音更沉几分,“稚驹若执意要行善,孤另拨钱粮就是。给你们的,全部花用出去。”
“是……妾身遵命。”
李孟春面上应承,心下却暗暗叫苦,这‘好意’密不透风的,叫人推不得,受着又不安生。
西厢。
陈扶已洗漱过,只是尚未绾发,她套了件半旧的杏子红绫袄,斜倚在临窗的书案前。
铺上黄纸,写下抬头《百官劾奏昏君疏》。执笔托腮,凝神思索着该如何措辞,方能不显牵强,代表天下悠悠之口。
脚步由远及近,停在身后。
她以为是净瓶,正要问干什么去了,一股熟悉的降真香气,混着男人的体温,从后笼罩下来。
陈扶无声地叹出口气。
门帘被大力撩开,净瓶端着木犀油和梳篾抢了进来。
“相国!”她堆着笑,声音却拔了高,“奴婢要伺候女郎梳头了,还请相国移步,回避一下?”
高澄直起了身,却没走,反而好整以暇地踱到墙边,拎过那张桦木胡床径自坐下了。那姿态,不像是在女子闺房,倒像在自家园子里寻了个好位置,预备赏一出景致。
“梳头有何好回避?孤又不是外人。”
净瓶背向他撇撇嘴,拿起那瓶木犀油,拔开塞子,将发油倒在掌心,焐热了,再仔细地、一缕缕抹至仙主发间。
黑缎般的长发泼洒在杏子红的绫袄上,泛着幽微的光,散着清冽馥郁的香气。
高澄带着笑意,一瞬不瞬地望了半晌,忽听陈扶道:“相国,陛下近来如何?”
那点缱绻笑意,倏地淡了下去。
“眼见无有可为,心里头不痛快,天天变着法儿摆脸色给孤看。”
“太过僵持,于大事恐有窒碍。有些话若相国说,反易激起陛下逆反之心。”陈扶转过脸来,“不若……让稚驹与陛下聊聊?”
寒气从高高的藻井、空阔的殿宇、以及每一根朱漆楹柱里渗出,钻进身体里。
元善见仍穿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依旧,只是那衣袍太大了,穿在他单薄的身架上,空空荡荡,失了威仪,反添萧索。
御案上没有奏章,只孤零零放着卷摊开的书,那双望着书册的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陈扶依礼参拜,元善见迟缓地动了动眼珠,望向她。
“陛下自幼修习经史,遍览前朝兴亡旧事,于天下大势之体察,当比臣更为明澈通透。”
“时至今日,情势已明朗如镜。元魏江山传祚至今,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陛下已绝无……执掌乾坤之可能。”
元善见的脸泛出青白色,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空洞的眼里,骤然燃起不甘的光焰。
“放肆!”
这声天子之怒,未能引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堂下之人依旧微笑着、平静地说着,
“陛下与相国有竹马之谊,相国之性情,陛下当比臣更为了解。陛下若继续这般与相国对抗,可曾想过被激怒的相国,会做出什么?”
“当然,他不会弑君。但他会用不留丝毫情面、彻底摧毁尊严的方式,回报陛下。”
“当众叱骂?甚或是,殴打折辱?届时,史官会如何记载?‘王使臣下殴帝三拳,奋衣而出’‘帝不堪忧辱,咏谢灵运诗’?陛下亦是堂堂七尺男儿,受天下奉养多年,当真甘心让自己的名讳,与‘史上最受辱之君’这等评价,永世关联么?”
“失国失位,乃时势所迫,后世只会嗟叹;可若这般受辱,千秋万载,便只能为人笑柄!”
元善见目眦欲裂,抬手重重拍打御案,
“够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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