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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好久,才继续往里走。
回廊、枫树、竹丛,正院,西屋,皆是旧时模样,却又处处透着人去楼空的寂寥。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昔日王夫人居住的院落,推开东厢房的门。
这是高孝珩的房间。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竹榻靠墙放着,烟罗帐幔已褪了色。墙角一个填漆小柜,柜门上描着稚气的花鸟。靠窗一张书案,规矩摆着笔墨纸砚。
这房间,不似久无人居的废屋,倒像主人时时还会回来,在此读书习字,静坐冥思。
特别是东墙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
架上填满了各式卷册。经史子集,诗文杂俎,分门别类,脊题清晰。她缓步走近,指尖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毛诗》、《昭明文选》、《抱朴子》、《山海经注》……还有大量地理方志、兵法韬略,甚至农书医典。
书页边缘多有磨损,不少册中还夹着素签,露出些微字迹,是她熟悉的、清隽中隐含锋棱的笔触。
陈扶伸出手,碰触他曾翻过的书籍,仿佛这样,便能离那个在此度过漫长童年的孩子更近一些,离那个日日枯坐门口的孤单身影更近一些。
指尖探向一册《孙子兵法》。这是他最爱引用的书了,书脊磨损尤其严重。
触到书脊,将其抽出——
“咔。”
一声极轻、却在寂静室内格外明显的机括弹动声。
又抽了半寸。
“喀啦啦……”
沉闷的滑动声响起。整面书架,连同其后看似坚实的墙壁,缓缓地向一侧陷进,露出一人宽的缝隙。
第125章
我要审你
先映入眼帘的,是画。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墙上钉着的,架上卷着的,案上摊开的……全是画。
墨迹有新有旧,纸张有黄有白。
架上卷起的,是她在东柏堂的样子。伏案书写,眉尖微蹙的;执卷沉思,眸光沉静的;对窗出神,背影寥落的……
她及笄时,他送的那十三副小品,每一张,在这里都能找到数十类似的草稿、废稿。或衣饰不同,或姿态稍异,或只是背景里一朵云、一片叶的差别。
另一叠,整齐码在画盒里。
她抽出一卷,展开。
是那幅《枫下侍中图》的底稿。画中的她身着浅碧衣裙,吊着伤臂,立于回廊之下,瞧着廊外丹枫。但这一稿,枫叶的形状略有不同;再下一稿,她的眼神更显疲惫;又一稿,背景的云气多了些……足足几十稿,每一稿都有细微调整。
“信笔描摹,聊博侍中一哂。”
从秋日枫红,一直画到深冬,才选出最满意一幅的‘信笔’?
墙上钉着的,是巡幸时的她,太极殿上的她;案上摊开的,是婚后的她。
她在尚书省批阅文书时;她用膳时;她与净瓶说笑时;她在家中榻上小憩,侧身蜷卧,锦被半掩;甚至……连她眼睫垂落、腮边压出的一丝红痕,都细细描摹,无声纳入,囚于这方寸之间。
窗下小几上,端放着一只乌木匣。
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匣易州墨锭,以素白锦缎仔细包裹,保存得极好。一张素笺,两行清峻小字:君以丹青留影,吾以玄霜回馈。被封进函套。
绕过一面素面屏风,后面空间略小,设着几张矮柜。
一张柜中,整整齐齐码着许多手札。她随手翻开一册,是她所有诗作;再翻一册,是蜜饯制法。“杏脯七法”,“梅煎三记”,“樱桃煎火候诀”,“古方新制橘饼考”……每一条下都有详细批注,何处改进,滋味如何。
“这是孝珩闲时,依古方自制的杏脯蜜饯,聊以佐药,望不嫌弃。”
旁边的矮柜,最上层,静躺着一只小小的、黄铜手炉。
炉身有处不起眼的凹陷——是她六岁那年寻兰京未果,怒极砸墙时留下的。
下面,是一金匣,打开,没有金银宝物,只一根褪了色的五彩花绳。
再下面,是一竹筐,里面是她旧时用过的,几方素绢帕子。其中有一方,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
一个更小的锦囊里,是几缕青丝,用红绳小心束好。
半截用尽的胭脂膏子,用秃的笔,写废的纸,她随手画的滑稽人像……
最底层,一只扁平的螺钿盒子。
打开,红绒衬底上,躺着一枚珍珠钗。
大司马府东前厅,轩敞疏朗,北壁整面雪白,只当中绘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
那鹰隼踞于松干,金睛睥睨,铁喙如钩,翎羽根根戟张,几欲破壁而出。昔有鸠雀误入,见此画竟惊惶盘旋,不敢栖近。
这面邺下闻名的《苍鹰图》下,三人围大案而立。
漆纱笼冠,眉眼如岱的,是此间主人、大司马高孝珩。他指间拈一管紫毫,正就着一幅《番马图》悬腕勾勒。
其左乃御用画师杨子华,人称‘画圣’。正微微倾身,观摩笔下马匹筋肉走势。其右一位,深目高鼻,髯发微卷,着翻领胡服,是中亚曹国画师曹仲达。他指着马颈,带笑评道:“若依某法,此间鬃毛拂动之态,或可线更稠密,以显其受风贴附肌理之感,如水湿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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